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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8章 无终县(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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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辽东早已定下的全盘战略。

而镇守无终县的大将邹丹,便是这盘大棋之中,负责以血肉耗敌、步步拖延、适时弃城的关键落子。

夜深人静,血战暂歇,城头灯火昏暗,夜风卷着浓重血腥气灌入城楼。

邹丹独立城头,望着城下休整的唐军营寨,沉默整夜,反复权衡、仔细审视、冷静推演。

他看向自已麾下如今剩余的兵力结构。

二十一日血战过后,城内尚存战力八千余人:

辽东精锐汉卒一千八百余人,皆是久经边战、忠心可靠、悍勇善战的自家嫡系,百战余生、士气犹存、尚可死战;

各族胡卒六千二百余人,杂糅乌桓、鲜卑、杂胡各部,数量庞大、看似人多,实则军心彻底崩碎。

邹丹眼底一片冰冷,心中看得无比透彻。

这六千多胡兵,早已废了。

二十一日不间断的血腥攻坚、日日城头厮杀、夜夜尸山血海,早已彻底吓破了这些胡卒的胆气。

他们本就是被胁迫征召、利诱聚集而来,本就无家国大义、无死守之心、无殉城之志。

前期有充足器械、有督战队镇压、有胜机可盼,尚且能勉强死撑;

如今箭矢尽空、器械枯竭、城墙残破、绝境已成,再无半点胜算。

这些胡人,心中只剩恐惧、绝望、求生、逃窜。

邹丹心中冷笑,看得通透无比。

若是遵从军令,强行驱使胡人夜袭唐营:

只怕城门刚开,胡兵尚未冲至唐营,大半人便会当场溃散、四散奔逃、直接投降唐军。

毫无战意、毫无胆气、毫无死志的溃兵,不仅无法杀敌,反而会自乱阵脚、暴露虚实、拖累撤军。

若是强行逼迫胡人开城正面死战:

更是荒诞可笑。

面对甲胄齐全、轮战休整、士气饱满的唐军府兵精锐,这群早已吓破胆、心无死战、人人畏死的胡卒,只会一触即溃、望风而降、白白送死,根本无法对唐军造成半点有效杀伤。

这二十一日能守住城池,全靠辽东汉卒督战压制、严刑立威、铁血镇压,才勉强逼得胡人死守城头。

若无汉人督军,这些胡兵早就在十日之前,便大开城门投降唐军了。

邹丹彻夜沉思,反复权衡利弊。

公孙瓒的战略大局,他看得一清二楚。

弃辽西、弃右北平、耗敌后勤、拖垮唐军、保全汉家主力。

无终县,本就是弃子战场。

再结合无终县本身的地利致命缺陷——

南临平川、无险可守、极易合围;

北靠燕山、山道崎岖、后勤艰难;

唐军自南压境,平坦大路运粮通畅、补给源源不断;

辽东自北运粮,需要翻越重重燕山险隘、粮运损耗极大、补给困难重重。

从战术、地利、后勤、大势来看,无终县从一开始就不值得死守。

死守此地,只会白白葬送仅剩的一千八百辽东精锐汉卒,毫无战略意义。

思虑整夜,邹丹心中终下决断。

他不再拘泥于公孙瓒“尽驱胡人死战”的刻板军令,而是变通大势、顾全大局、保全主力。

无用的胡人,不必白白再填人命;

珍贵的汉卒,绝不可葬送空城。

与其逼迫畏死胡卒做无用送死之举、徒增笑话、毫无战果,不如果断放弃无谓消耗,直接保存仅剩的辽东有生战力,连夜撤离无终!

天色将明,残夜将尽。

城头风烈血腥,满城残破死寂。

邹丹目光坚毅,沉声传令。

第一,封锁撤军消息,城头依旧留少量士卒佯装守备,麻痹唐军视线。

第二,所有一千八百汉人精锐即刻整甲整队、收拢旗械、整装待命,摧毁所有无用辎重,只带兵刃甲胄、战备军资。

第三,放任城内六千余胡卒自生自灭,不指挥、不驱使、不夜袭、不送死。

第四,待汉卒尽数撤出城池、翻越燕山北撤之后,彻底放弃无终空城,将所有异族残卒、残破城池,尽数丢给唐军。

他深知。

放弃无终,不是败逃。

是战略取舍,是大局隐忍,是保全辽东汉家火种。

二十一日血战落幕,恰逢唐军既定的休整日。

今日正是七轮血战之后的休战之日,城外十里连营尽数收兵归寨,不再发起任何攻势。

连日昼夜不息的喊杀、箭鸣、梯撞、兵戈交击之声骤然停歇,肆虐二十一日的血腥杀伐终于短暂落幕。

可这份平静,从来不是和解,而是暴风雨前的短暂蛰伏。

城外唐军看似偃旗息鼓,实则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进入极为规整的战后休整体系。

遍地血污的战场被清扫,阵亡士卒尸骸统一收殓掩埋,重伤者送入中军医帐救治,轻伤士卒敷药包扎、调养气力。

军械工坊炉火不熄,工匠连夜修补破损的云梯、盾车、撞冲、长盾,锻造折损刀枪、补齐箭矢储备。

三军分层休整,秩序丝毫不乱。

底层屯兵民夫瘫坐营中,二十一日填线堆尸、挡箭耗敌,早已身心俱疲、亡魂屡惊,每一次攻城都是赤裸肉身直面城头刀血,侥幸活下来的人人面色惨白、手脚颤抖,靠着喘息苟延残喘。

中层军户士卒虽久经战阵、韧性极强,却也连日攀梯血战、近身搏杀,身上皮甲多处撕裂、伤痕累累,肌肉筋骨早已劳损到极致,借着休整日闭目调息、养蓄再战之力。

最精锐的府兵重甲将士依旧不敢懈怠,半数休整、半数轮值巡营,甲胄不解、兵刃在手,肃立营墙垛口,目光死死锁定远处残破的无终县城,严防敌军趁休整日偷袭夜袭、死中求活。

唐军看似松弛,实则战备紧绷、破绽极少。

也正因如此,这唯一的休战空档,成了邹丹全身而退、保全汉家精锐的最后、也是唯一的生机。

若是错过今日,待到明日唐军再度开启三日狂攻,器械彻底枯竭、城防彻底残破、军心濒临溃散的无终县城,绝对撑不过新一轮攻势,届时满城将士玉石俱焚,一千八百辽东汉卒精锐,必将尽数葬送此地。

夜色徐徐笼罩大地,残血落日沉入西山,漫天星子冰冷垂落,血腥晚风穿城而过,卷起城头凝固的血痂、破碎木屑、残破布旗。

无终县城之内,死寂得令人心悸。

白日里惨烈厮杀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街巷间零星伤者微弱的呻吟,以及城墙砖石缝隙里,浸透二十一日的血腥湿冷。

邹丹坐镇城楼中枢,周身亲卫肃立无声,整座城楼气氛沉如寒铁。

军令已决,再无半分迟疑。

弃城,撤军,保汉卒,弃胡人,保全辽东有生火种。

他连夜颁布第一道严令——封口令。

所有知晓撤军计划的汉将、汉卒亲卫,严令禁口,外泄军情者、私传消息者、擅自躁动者,立斩不赦!

随即第二道军令落地:全城汉卒即刻集结。

分布在四面城墙、各个街巷、各个守区的一千八百辽东精锐汉兵,悄无声息脱离守位,弃下残破城防、丢弃无用器械、不举火把、不发人声,借着沉沉夜色,尽数汇聚至北门内侧隐秘校场。

这些人皆是公孙瓒一手练出的边地老兵,军纪森严、心性沉稳、久经百战。

二十一日血战死守,人人带伤、人人浴血,却无一人哗变、无一人逃散。

他们清楚此战大局、知晓边境态势、明白自家根基所在,无需过多解释,只需军令一出,便可令行禁止。

这批人的成分非常鲜明,几乎全是士族子弟或者家生子。

校场之内,千八百汉卒鸦雀无声,甲胄轻整、兵刃贴身、行囊极简,舍弃所有沉重辎重、废弃物资、残破军械,只保留作战甲胄、随身兵刃、少量干粮伤药,最大限度提速、减负、突围。

每一名士卒眼底都带着血战之后的疲惫,却依旧眼神锐利、军心稳固、战意犹存。

这是辽东最后的精锐,是无终县血战二十一日,唯一值得保全的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邹丹下达第三道部署——虚旗疑兵,麻痹唐营。

他挑选三百老弱残兵、轻伤汉卒,依旧分列四面城头,竖立残破战旗、保留巡守姿态,往来缓步游走,刻意维持城头有人守备、严防死守的假象。

这些人带不走,只能让他们发挥最后的作用了。

城头灯火不灭、人影不歇、旗影不倒,从城外唐军视角望去,整座无终城依旧守备森严、战意未消,丝毫看不出内里主力已然悄然异动。

做完所有伪装布置后,邹丹悄悄地带着汉人士卒去往了北城。

夜幕渐深,月色惨淡。

城中胡人聚居的各个街巷,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彻底乱象骤起。

没有了汉人督兵的铁血镇压,这群早已被二十一日血战吓破胆的异族士卒,心底压抑多日的恐惧、绝望、求生欲瞬间彻底爆发。

此前二十一日,他们是被逼着填城送死的炮灰。

后退一步,便是汉卒刀斩头颅;

稍作迟疑,便是督军立威杀戮;

不敢战、不愿死,却日日被逼立于尸山血海之上。

靠着铁血高压,勉强撑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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