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斗战胜（1/2）
殿内死寂。
唯有金箍棒尾端，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孙悟空看着他，那双火眼金睛澄澈如深潭古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倒影。
“你看，”孙悟空的声音异常平稳，穿透了死寂，“你恨的，从来不是天道，也不是漫天仙佛。”
他顿了一顿，金箍棒缓缓抬起，指向六耳自己心口的位置，动作沉凝如山岳移动。
“是那个困在‘影子’里，走不出来，也认不清自己的——你。”
话音不重，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凿在六耳猕猴灵台深处。
他浑身剧震，踉跄着又退一步，脚下那根乌黑的随心铁杆兵被踢得哐当一声滚开老远，黯淡无光。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中疯狂褪尽，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惊悸和茫然。
“好！好一个心无挂碍，明辨曲直！”
一声带着金石摩擦般冷硬的笑赞，陡然从莲台星冕上传来。
波旬不知何时已重新坐直了身体，那僵在嘴角的笑意重新变得鲜活，甚至带上了一丝更浓的、近乎于欣赏的玩味。
他目光越过下方失魂落魄的六耳猕猴，如实质般落在孙悟空身上。
“齐天大圣，果然名不虚传。这慧剑斩心魔的本事，比之苏叁那猫儿的‘金刚慧剑’，也丝毫不差！甚至……更胜一筹？”他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远处拄剑喘息、胸前青衫染血的苏叁，笑意更深。
波旬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灵山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悟空啊悟空，你既已看得如此通透，又何必困守这灵山佛座之下，做一个念经诵佛的‘斗战胜佛’？这位置，是如来许你的，就像他许给这只猫儿一个菩萨果位。”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朝着苏叁的方向一点，“不过是一张画出来的饼，一个金光闪闪的囚笼！”
他微微前倾，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带着极致的蛊惑，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你天生地养，一块灵石孕育的通灵神猿！敢闹天宫，敢战诸神，一根铁棒搅得周天寒彻！你骨子里的桀骜与不屈，那份纯粹的战斗野性，那份守护弱小的担当……是何等的造化！何等的瑰宝！这才是真正的‘斗战胜’！”
波旬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神兵：“如此美质良材，何须他人敕封？何须这虚伪佛国的果位束缚？打破它！掀翻这灵山大殿的金瓦！焚尽那西天取经的破路！凭你手中铁棒，心中担当，以力证道！自己做自己的‘斗战胜佛’！打出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众生平等的崭新秩序！岂不是胜过在这金莲座下，当个念经的猢狲万倍？”
“想想吧！玉帝若是昏聩，你自可一棒打上灵霄殿，换他个朗朗乾坤！如来若是虚伪，你也能掀翻这大雄宝座，问一问他的慈悲何在！力量在手，规矩由心！这才配得上你齐天大圣的名号！才不负你心中那声‘讨公道’的磊落！”
魔音贯耳，带着煽动人心的魔力。
灵山之上，佛光似乎都为之一暗，无数罗汉金刚面上露出惊疑，连肃立的菩萨们也微微蹙眉。
殿外翻涌的天魔气焰陡涨，发出兴奋的嘶鸣。
莲台之上，如来丈六金身的光芒依旧恒定温和，包容万物，却并未出言驳斥波旬。
他只是静静垂目，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如同静待尘埃落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鹅黄身影之上。
孙悟空并未立刻回答。
他靠在金箍棒上抬起头，看向莲台星冕上那张完美得令人心悸的面容，那双火眼金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沉淀了太多劫波的澄澈与明悟。
“波旬，”孙悟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殿内残余的魔音回响，“你说了这么多，无非还是那一套——抢。”
他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丝猴子特有的促狭，语气却斩钉截铁：
“玉帝老儿的位子看不顺眼，抢过来自己坐。如来的莲台觉得碍眼，掀翻了自己玩。看谁不爽，瞧谁不顺眼，就一棒子敲过去，打到他服，抢到他怕……这就是你理解的‘斗战胜’？”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金箍棒轻轻一顿：“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也这般想过。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觉得天庭规矩烂透了，打上去便是！可结果呢？”
孙悟空的目光扫过这灵山大殿，扫过殿外翻滚的佛魔之光，最终落回波旬脸上：
“结果不过是砸烂了一些瓶瓶罐罐，打翻了几张桌椅板凳。玉帝还是玉帝，蟠桃会照开，神仙们换个地方接着奏乐接着舞。俺老孙呢？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这位置，不是靠抢就能坐稳的。你抢来了，坐上去，然后呢？不过是换一批人，念另一套经，搞另一套规矩，底下该受苦的还是受苦。”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了然：“你波旬座下的天魔，和你口中虚伪的漫天诸佛，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一个披着金光，一个裹着黑气，内里都是恃强凌弱，划分地盘，吸食供养罢了！俺老孙若真信了你的鬼话，打翻了这个旧世界，不过是帮你波旬，重新立一个更黑、更狠的新世界！众生平等？呵！”
孙悟空踏前一步，金箍棒尾端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金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千钧之力：
“斗战胜的‘胜’，胜在心无挂碍，故能明辨是非！胜在身无枷锁，故敢直面本心！胜在那一棒定乾坤的担当，是护住四大部洲亿万生灵的山河，不是砸烂它！胜在那一句‘讨公道’的磊落，是找得出真凶，拿得出证据，打得他心服口服，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抡棒子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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