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夜磨刀(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七,子时。
紫禁城沉入了深秋的黑暗。
白日里惊涛骇浪的乾清宫,此刻寂静无声。
汉白玉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檐角铁马被寒风吹动,偶尔发出零丁脆响,旋即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东暖阁还亮着灯。
不是大殿里那种成排的烛台,只有一盏孤灯。
铜制灯盏里,一根粗大的牛油烛烧到小半,烛焰稳定地跳动着,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端坐,不动。
李策没穿龙袍。
一身玄色常服,只在领口袖缘镶了暗金云纹。
他坐在紫檀木长案后,面前摊着白日那本摔在殿上的蓝布册子,还有几份新送来的密报。
册子上是七个人的名字。
前六世,他看这些名字的时候,想的是“杀”。
杀周延儒,是因为他害死了自己。杀陈演,是因为他开了城门。
杀王朴,是因为他避战纵敌。
但第七次了。
他想起上一世,那次御驾亲征。
走到半路,队伍被打散了。
建虏的游骑来得比斥候报的还快。
三千人被冲成几股,他被几个锦衣卫护着躲进一片林子,等天黑。
那几个人后来也死了,他一个人在林子里钻了两天,饿得啃树皮,最后撞上一队溃兵,才混着往回走。
就是那时候,他听见的那句话。
那是鞑子的营盘,他乔装成逃难的边民,从边上过。
几个鞑子坐在火堆旁,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聊天。其中一个拿着本书,翻来翻去,忽然说了句:
“这字太繁,得改。以后咱们的天下,不能还用他们的字。”
另一个问:“那用什么?”
那人把书往火堆旁一扔,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得意:
“用咱们的字。但写他们的书。让他们念不出来,也看不懂。”
李策从林子里走过,低着头,脚步没停。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让他们念不出来,也看不懂。
文字改了,九章算术怎么办?天工开物怎么办?普济方怎么办?天文地理、农医药食,华夏文明一脉相承怎么办?
后世的汉人,还能不能读懂自己祖宗写的东西?
他那时候想,也许那些人说得对。
刀在人家手里,想怎么刻,就怎么刻。
李策当时躺在稻草堆里,盯着房梁,心想:原来四库全书是阉割华夏文化,以前看电视铁齿铜牙纪晓岚原来只是余孽用新媒体美化它们。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面前还是这七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烛火,忽然想起史书上怎么写崇祯——“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这句话他前六世都信。每次死前都在骂:是这些奸臣误我,是文官误国,是东林党空谈误事。
但死到第七次,他忽然想通了——
周延儒是贪,可换一个人上来,就不贪吗?
陈演是庸,可换一个人上来,就不庸吗?
东林党是空谈,可阉党就不空谈?浙党就不空谈?
整个文官集团,从万历年间就开始烂了。
烂的不是某几个人,是这套规矩——不做事不犯错,做事越多死得越快。
袁崇焕死的时候,文官们说“杀得好”。
陈新甲死的时候,文官们说“该杀”。
孙传庭被催战的时候,文官们还在朝堂上争“阉党逆案”该不该平反。
这艘船早就漏了。杀几个贪官,换不掉漏水的底。
真正要救的,不是这条船。
是船上装着的东西。
汉字。诗书。衣冠。脊梁。
至于这七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册子合上。
他们只是路上要搬开的石头而已。
子时一刻。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一息,又是两短。
“进。”
李策没抬头。
门无声滑开。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反手将门带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曳撒,腰佩绣春刀,刀鞘是朴素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他进殿后立刻躬身,姿态恭敬,但李策看得见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正飞快地扫过案上的册子、烛台的角度、皇帝握着朱笔的手——这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时刻评估风险的人。
“臣李若琏,奉诏觐见。”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特有的、平直的质感,像磨过的刀背。
“看座。”
李策终于抬眼,指了指案前早已备好的两个锦墩。
李若琏谢恩,只坐了锦墩的前三分之一,腰背依旧挺直。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
李策看着他。
上一世,这个人身中十七刀,死在南宫门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臣……尽力了。”
那时李策跪在他尸体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这个人活着,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但李策想的不是“他能用”。
他想的是:这个人,敢说真话吗?
崇祯十七年,京城破的时候,有多少文官投降了李自成?史书上写“大批”。
可锦衣卫呢?
李若琏是死在南宫门外的。
“李若琏,”李策忽然开口,“你说实话——朕是个好皇帝吗?”
李若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内烛火跳动,皇帝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张了张嘴,竟不敢答。
李策笑了。
“不敢说,对不对?因为说了,可能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你知道这朝廷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就是没人敢说真话。”
袁崇焕死的时候,没人敢说“杀错了”。
陈新甲死的时候,没人敢说“议和是对的”。
松锦之战败了,没人敢说“打不赢”。
所有人都在骗朕,也在骗自己。
李若琏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臣……”
“行了。”李策摆摆手,“朕没让你现在说。但朕希望有一天,你敢说。”
他指了指案上的册子:
“先把这些人抓了。抓人的事,你会。”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陛下,英国公张之极奉召觐见。”
“进。”
门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大步走入。
来人方面阔口,眉宇间自有一股久镇京营的威严。他穿着一身蟒袍,外罩石青色罩甲,腰间束着镶玉的皮带,佩剑是御赐的尚方宝剑。
英国公,张之极。
他进殿后单膝跪地,抱拳:“臣张之极,参见陛下!”
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勋贵世家特有的笃定。
“看座。”
张之极谢过,在锦墩上坐下。他坐得实在,锦墩发出轻微的呻吟。坐下后双手按在膝上,眼睛直视前方。
烛火下,蟒袍的金线微微反光。
李策看着他。
这个人他知道。其父张维贤,天启驾崩时挫败魏忠贤秘不发丧的阴谋,为朕登基立下大功。张之极袭爵以来,执掌京营十余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上一世,城破之时,他是死守正阳门的最后一个勋贵。
两个人,两种气质。
一个如暗处的蛇,安静,警觉,随时可以弹出致命一击。
一个如明处的山,沉稳,厚重,带着世代镇守京营的底气。
李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李若琏立刻躬身:“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没问你。”
李策打断他,目光转向张之极:
“英国公,你说。”
张之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先问他。
他沉默了两息——是真的在思考,不是推诿——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吐出两个字:
“杀人。”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李若琏的眼皮微微一跳。
李策却笑了:“杀谁?”
“陛下让臣杀谁,臣就杀谁。”张之极的声音沉稳有力。
“如果朕让你杀的人,是当朝首辅,是内阁学士,是手握兵权的总兵呢?”
“一样。”张之极没有丝毫犹豫,“京营是陛下的京营,臣受陛下之托执掌,自然只认陛下,不认官职。”
李策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问:
“英国公,你还记得卢象升怎么死的吗?”
张之极脸色一凝:“臣……记得。”
“卢象升——崇祯十一年巨鹿之战,被清军围困,援军不至,战死沙场。”李策的声音很平静,“当时手握重兵的,是杨嗣昌,是陈新甲,是那些在朝堂上吵着‘该不该救’的文官。”
张之极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若琏都忍不住侧目。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卢督师……是被自己人害死的。臣当时在京营,想调兵驰援,但兵部不发令,臣……只能看着。”
李策点点头。
“你说实话了。”
张之极猛地抬头。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听令杀人。”
李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要你记住卢象升怎么死的。记住那些见死不救的人,那些在朝堂上争来争去、把前线将士当棋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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