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铁壁合围(新修订)(2/2)
王珂咬咬牙,最终“哐当”一声扔了刀。
锦衣卫上前,将他捆了个结实。
雷百户带人冲进内院。在书房暗格里,搜出几本账册;在卧房床下,拖出两个装满金银的箱子。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克扣军饷、倒卖军粮的数目——崇祯十三年,克扣宣府前营军饷三千两;
崇祯十四年,倒卖军粮五百石,得银二千四百两;崇祯十五年,私卖军械给蒙古,得银五千两……
还有与蒙古部落交易马匹、皮货的记录。
雷百户翻了几页,眼神更冷。
“王珂、账房、护院活口,全部带走。女眷看管在府,封门!”
子时三刻至寅时初。
同样的夜色下,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另外四处高门大宅里几乎同时上演。
有顺利的——门一开,主人面色惨白地被“请”走。
有波折的——家丁抵抗,但很快被弩箭和刀锋镇压。
也有扑空的——其中一个侍郎昨夜根本没回府,锦衣卫扑了个空,立刻全城搜捕,一个时辰后在城南一家暗娼馆的床上把人揪了出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没有大规模的喊杀,没有惊动半个京城的喧嚣。
只有绳索收紧的摩擦声,压抑的呜咽和咒骂,箱笼被贴上“北镇抚司封”的浆糊刷过木面的黏腻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惨烈的兵刃碰撞与倒地闷响。
像一场沉默的瘟疫,在深夜的京城蔓延,精准地吞噬着七个目标。
寅时二刻,北镇抚司诏狱偏门。
这里是诏狱最隐秘的入口,藏在一条死胡同尽头,门外常年堆着杂物,像个废弃的仓房。
此刻,胡同被勇卫营士兵把守得严严实实。
一辆辆遮得严实的黑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门口。
车上被押下来的人,无论之前是何等身份,此刻都套着黑布头套,手脚戴着镣铐,被锦衣卫两人一组,快速架进那扇低矮的铁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墙壁上插着火把,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陈年的恐惧味道。
李若琏站在石阶尽头,看着一个个目标被押送进来。
周延儒之子周文、陈演之弟陈汶、王朴之子王珂、账房先生……还有另外三名文官及其核心家眷。
七家的核心人物,到了十六个。
“还有一个呢?”李若琏问身边的高文采。
高文采低声道:“工部右侍郎刘昌,昨夜宿在妾室的外宅,咱们的人扑空了。
孙百户已带人全城搜捕,刚传来消息,人在崇文门外一家客栈被抓到,正在押送回来,预计还要一刻钟。”
李若琏点点头,目光落在王珂身上。
这位总兵之子虽然套着头套,但身姿还能看出武将的挺拔。只是此刻,那挺拔里透着僵直,是被打碎骄傲后的硬撑。
“带王珂去丙字七号。”李若琏淡淡道,“单独关押,给他纸笔。告诉他,把他爹在宣府克扣的军饷、倒卖的军粮,一笔一笔写清楚。写得好,他能活。”
“是。”
王珂被带走时,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若琏不再看他,转向陈汶。
这位陈演的弟弟已经彻底瘫软,是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拖进来的,绸缎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摩擦,沾满了灰土。
“陈二爷,”李若琏走到他面前,伸手摘掉了他的头套。
陈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兄长与晋商范永斗的往来账册,我们已经找到了。”
李若琏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范永斗每年从张家口往关外卖多少铁器、多少药材,你兄长从范永斗那里分多少红利——这些东西,账上都有。”
陈汶浑身剧颤,终于崩溃:“我说!我都说!是范永斗先找上来的!
他说、说可以帮兄长在朝中打点,只要兄长在辽东粮饷上……行个方便……每年分红的银子,都存在山西票号里,有、有三十多万两……”
李若琏眼皮微微一跳。
三十多万两。
他抬手止住陈汶:“这些话,留着写下来。时间、地点、经手人、票号名称,一个都不能漏。带走。”
陈汶被拖向另一条通道,哭声在甬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高文采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周府那本账册,光是开头几页,记的盐引就值八万两。后面还有扬州那边的分红,加起来怕不下二十万。”
李若琏点点头:“王朴那边呢?”
“账上记的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加起来也有十几万。
还有跟蒙古交易的账目,那才是大头——光是去年一年,就倒卖了五百匹军马。”
李若琏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抓这些人吗?”
高文采一愣:“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不。”李若琏打断他,“陛下要的不是他们认罪,是钱。”
他看向石阶上方那扇铁门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微光:
“辽东欠饷三个月,陕西欠饷五个月,九边将士等着银子发饷。
这些人的地窖里、暗格里、票号里,藏着边军两年的饷银。”
高文采怔住。
“所以,”李若琏收回目光,“审的时候,别跟他们讲大道理。就问三件事——银子在哪,票号叫什么,经手人是谁。”
“明白。”
李若琏又加了一句:
“还有,抄出来的东西,连夜登记造册。金银、田契、盐引、房契,分门别类,天亮前我要看到明细。”
“是。”
火把的光将李若琏瘦削的身影投在湿冷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站在诏狱的入口,听着甬道深处传来的隐约哭声和呻吟,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心里在算一笔账——
周延儒那边,盐引加上现银,至少二十万。
陈演这边,光陈汶刚才交代的票号存款,就三十多万。加上府里抄出来的现银、田产,怕不有五十万。
王朴那边,克扣的军饷、倒卖的军粮、私贩的马匹,加起来二三十万是有的。
还有那四个侍郎、两个御史……
加起来,至少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能干什么?
能发辽东五个月的饷。能买三十万石粮食。能给陕西边军补上一年欠饷。
但这些银子,现在还是账上的数字。
得变成真金白银,得从票号里取出来,得从田产盐引里变现,才能送到边军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
寅时末,乾清宫东暖阁。
李策没睡。
他站在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深秋黎明前最冷的空气灌进来,吹得他鬓发微动。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陛下,李同知递来的。”
李策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简洁:
“丑时初刻至寅时二刻,七处皆动。周、陈、王等七家核心十六人已下诏狱,刘昌逃脱后于崇文门外捕获,核心齐全。
过程中,陈府护院抵抗,伤我三人;周府、王宅缴获账册、密信若干。勇卫营配合无碍,拦截报信家仆三起,弹压内部异动两起。目前消息未大范围扩散。
初步估算:周府抄出现银约二万两,盐引折银八万两,田契、房契待估;陈府抄出现银五万两,另有晋商票号存款约三十万两(待核实);
王府抄出现银三万两,账册载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共计约十五万两,另有与蒙古交易账目待查。其余四家正在清点,预计总数不低于一百五十万两。”
李策看完,沉默片刻。
一百五十万两。
比他预想的少一些,但也够了。
至少能补上辽东两个月的欠饷,稳住山海关一线。
剩下的,得从那些“线”上继续挖——晋商范永斗,扬州盐商,江南士绅……
“伤亡呢?”
“锦衣卫伤七,无阵亡。勇卫营无伤亡。”
李策点点头,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纸张蜷曲,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告诉李若琏,”他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审,要快,更要准。”
“朕要知道的不只是他们的罪状。是银子在哪——周延儒那八万两盐引,是谁经手的;
陈演那三十万两票号存款,是哪家票号,户名是什么;
王朴克扣的军饷,是分给了哪些将领,还有多少没来得及分的。”
“告诉李若琏,朕不要他们认罪。朕要他们把藏钱的地方,一个不落,全写下来。”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
“还有,”李策顿了顿,“让英国公继续封锁九门,尤其是往宣府、山西、江南方向的。
抄出来的银子,一文都不准流出去。
那些票号在京城的分号,让锦衣卫和勇卫营配合,派人盯死了,看看这几天谁急着往外转银子。”
“是。”
王承恩正要退下,李策忽然又开口:
“传英国公张之极即刻进宫。”
王承恩一愣:“陛下,天还没亮透……”
“天亮透了就来不及了。”李策打断他,“陈演那三十万两存在山西票号,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京城的晋商分号就会得到消息。他们要是连夜把银子转走,朕这一夜就白忙了。”
王承恩神色一凛:“奴婢这就去传。”
他退下后,李策重新走到窗前。
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爬过紫禁城的屋脊,把琉璃瓦染成金色。
一百五十万两,只是第一批。
接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本蓝布册子,翻开最后一页。
“晋商范永斗”四个字旁边,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圈很红,像血。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真正的仗,才刚刚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