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染血晨光(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八,卯时正。
天光彻底撕开了夜幕。
但乾清宫前那片汉白玉广场上,依旧残留着夜晚的寒意。
石缝里的白霜还没化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冽的光。
东华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不是官员,是家眷。
二十七顶轿子歪歪斜斜挤在宫墙根下,轿帘都掀着,里头空荡荡。
轿夫、随从们缩在更远的角落里,垂着头,不敢看那些跪着的人。
跪着的是昨夜被抓七位大臣的家眷。
周延儒八十岁的嫡母,被两个儿媳搀着,跪在最前。
老人头发全白,穿着诰命夫人的翟衣,但衣襟上沾着灰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
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后面是陈演的妻子和三个女儿,都穿着素服,头伏在地上,肩膀不住耸动。
再往后,王家、刘家、赵家……妇孺老弱,乌泱泱跪了五六十人,大多脸色惨白,眼神呆滞。
他们在等。
等皇帝开恩,等丈夫、父亲、儿子能从诏狱里活着出来。
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十月的石地寒气彻骨,最前排几个老人已经摇摇欲坠,却不敢倒——旁边持刀的勇卫营士兵眼神像冰。
宫门始终紧闭。
同一时刻,北镇抚司衙门。
算盘声。
密集的、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从寅时开始就没停过。
正堂临时改成了清点处,八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账册、田契、房契、借据、当票。
十六名户部老吏两人一组,一人念数,一人拨算盘,手指翻飞,额头上都是汗。但汗不是累的,是吓的。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墨味,还有一股隐隐的、金银特有的冷腥气。
李若琏站在堂口,看着一箱箱东西被抬进来,贴上编号,开箱清点。
“丙字三号箱,清点完毕——”一个书吏高声唱报,声音发颤,“白银,一百两一锭,共五十锭,计五千两!金叶子一包,称重一百二十两,折银一千二百两!玉器五件,待估!”
旁边立刻有书记官低头记录,算盘又噼啪响了一阵。
高文采从外面快步进来,凑到李若琏耳边低声道:“大人,陈演府上清点完了。
书房夹墙里的账册已经封存,现银和金器装了九箱,正在运来的路上。
他卧房地板下还有个暗窖,里头藏着晋商票号的汇票十一张,面额加起来……不下八万两。”
李若琏点点头,没说话。
“周延儒家比较麻烦,”高文采继续道,“他夫人咬死了说家里没多少现银,但咱们的人在他小妾床底下发现个夹层,里头藏着二十几张盐引,都是扬州最大的‘裕丰盐号’出的,面额加起来……够十万两。”
“王朴京宅呢?”
“清点完了。现银不多,但军械、皮货、马具堆了半个库房,都是上好的货色,不像宣府边军该有的配置。
还搜出几封没写完的信,是给他爹王朴的,里头提到‘范东主下次送货,可走张家口’。”
李若琏眼神一凝:“信呢?”
“在这里。”高文采递上一沓信纸。
李若琏接过,快速翻看。信是王珂写的,字迹潦草,内容琐碎,但其中几句很扎眼:“父帅钧鉴:范东主遣人来说,辽东货已备齐,问下次是走宣府还是大同……儿以为,宣府近日查得严,不如走大同,张参将那边打点好了。”
范东主。张参将。
李若琏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这是条线,一条可能通向宣大边将、通向晋商、甚至通向辽东的线。
“告诉户部的人,”他转身,对堂内忙碌的吏员们说,“先紧着现银、黄金、珠宝这些容易变现的清点。田产铺面列个总数,详细估价可以往后放。”
“是。”众人应道。
一个老吏抬起头,擦了擦汗,声音发飘:“李大人,这、这才清了三家,现银已经过了四十万两……这要是七家全清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若琏没接话,只是看向堂外。天色又亮了些,阳光照在院中堆积如山的箱笼上,那些贴着“北镇抚司封”的白纸,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继续。”他说。
与此同时,诏狱深处。
火把的光把甬道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静。
丙字七号监。
陈演之弟陈汶蜷缩在墙角,眼睛盯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气窗。光从那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着的尘埃。
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周延儒之子周文,和王朴之子王珂。
“……我爹真会来救咱们吗?”周文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王珂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救?他拿什么救?宣府的兵?还是范东主的银子?”
“那……那咱们就这么等死?”
“死?”王珂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你知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甬道尽头新挖了一排坑,石灰都备好了。那是给谁挖的?”
周文没说话。
“我爹克扣了宣府三年军饷,倒卖的军粮够五千人吃半年,私卖给蒙古的军械能装备三个营。”
王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事,只要有一桩查实,够砍十次脑袋。
他救不了我,我也不指望他救。”
“那你……”
“我写。”王珂打断他,“他们要什么,我写什么。范东主是谁,张参将是谁,银子藏在哪家票号——我全写。”
隔壁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汶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你以为写了就能活?”
王珂没回答。
“写了,你爹得死,你全家得死。”陈汶慢慢说,“不写,你一个人死。你自己选。”
又是漫长的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不知哪里传来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辰时初,京营大营。
张之极没睡。
他站在校场将台上,看着底下正在操练的三千勇卫营火铳手。
装药、压实、点火绳、瞄准——动作整齐划一,但张之极看得出来,不少人眼神飘忽,心思根本没在操练上。
昨夜的事,虽然极力封锁,但不可能一点风声不透。
尤其是五军营那两个试图调兵的把总,被他当众拿下,押进地牢。
三千营也有几个军官被缴了兵器,关在营房里。
消息像暗流,在京营内部悄悄蔓延。
“提督。”参将孙应元快步走上将台,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刚收到昌平方向的探马回报。”
“说。”
“马科部三千人,昨日黄昏已过居庸关,今晨应在怀来一带。行军速度不快,日行约五十里,看样子……不像要急袭京师。”
张之极眉头一皱:“不像急袭?”
“是。探马说,他们队伍里辎重车不少,还带着家眷,走得拖拖拉拉。
倒是派出了不少游骑,在居庸关到昌平一线来回探查,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张之极立刻明白了——等京城里的消息。
等周延儒、陈演这些人被抓捕的消息传开,等朝野震动,等皇帝迫于压力妥协,或者……等有人给他们开城门。
“咱们的人呢?”他问。
“周遇吉总兵的两千山西兵,昨夜已秘密抵达昌平西南的沙河镇,距离马科部前锋约三十里。周总兵派人来问,是就地设伏,还是放过来再打?”
张之极沉吟片刻。
“告诉周遇吉,先不动。马科打着‘勤王’的旗号,咱们先动手,理亏。等他们再靠近些,等陛下旨意。”
“那京营这边……”
“照常操练。”张之极目光扫过校场,“告诉各营千总,今日起,所有军官吃住都在营里,不得离营。有违令者——”他拍了拍腰间的雁翎刀,“军法从事。”
孙应元抱拳:“是!”
张之极又看向东边紫禁城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道李同知那边……点出多少了。”
巳时正,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跪着的那些家眷身影。
晨光很亮,照得那些人衣衫上的颜色都有些刺眼。
老的白发,妇人的素服,孩童的锦袄——在汉白玉广场的映衬下,像一幅摊开的、无声的哀求图。
但他看的不是她们。
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宣府,大同,山西,江南——那些看不见的、但正在涌动的暗流。
“陛下。”王承恩端着参茶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户部尚书傅淑训在外头候着,还有,李同知也有第一笔清点数目报来。”
“让傅淑训进来。”李策没回头。
傅淑训是个干瘦的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绯红官袍,但袍子有些旧了,袖口磨得发亮。他进殿后跪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
“陛下,这是京通二仓的实存数。”他声音发苦,“账面四十六万石,臣带人盘了三天,实存三十二万石。
其中能立刻动用的新粮,不足二十万石。余下的都是陈粮,有些……怕是已经霉了。”
李策接过奏折,翻开看了看。
数字很详细,仓廒编号、储粮种类、入库年份、预估损耗,一列列清清楚楚。
“二十万石,”他合上奏折,“够京师百姓吃多久?”
傅淑训额头冒汗:“若按每人每日一斤算,京师百万人口,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李策重复了一遍,“江南的漕粮,什么时候能到?”
“原本该九月底到的秋粮,到现在……”傅淑训硬着头皮,“漕船还停在徐州,说是河道淤塞,正在疏浚。臣派人去催过,那边回话说,最快也要月底。”
月底。
还有二十天。
李策没说话,走到墙边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南直隶的位置。
“傅尚书,你说江南那些人,是真觉得河道淤塞,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傅淑训扑通一声伏在地上:“臣……臣不知。”
“你不知,朕知。”李策转身,“让他们堵着。等朕清点完手上的东西,自有银子去买粮、运粮。”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递给傅淑训:
“从抄没现银中,拨十万两,立刻派人去山东、河南购粮。不走漕运,走陆路,有多少运多少。”
“再拨五万两,修缮京通仓廒,霉粮晒干了掺着新粮,还能撑几天。”
傅淑训双手接过条子,声音发颤:“臣……臣遵旨。”
“下去吧。”
傅淑训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
王承恩这才上前,呈上另一份密报:“陛下,李同知递来的。”
李策展开。
纸上字迹依旧工整,但内容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截至巳时初,七家初步清点:现银六十八万四千两,黄金七千两(折银约七万两),珠宝玉器待估。
田契房契仅周、陈两家已超三千顷,商铺百余间。
盐引、茶引等票据折银约十五万两。
另查获陈演与晋商范永斗往来密信、汇票若干,涉额巨大。后续清点仍在继续,预估总额不低于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李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七家。三百万两。
这还只是京城里的浮财。那些藏在票号里的、藏在江南老家的、藏在海外商船上的——还有多少?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记载。李自成进北京,从官员府邸搜出的银子,有人说是七千万两。七千万。够九边发十年军饷。
而那些银子,就在这些“清廉”的官员家里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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