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染血晨光(新修订)(2/2)
“可笑。”他低声说。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传李若琏。”李策走回书案后坐下,“还有,让张之极也来。”
午时初,同样的西暖阁。
李若琏和张之极前后脚进来。
两人都带着疲惫。李若琏眼下发青,张之极甲胄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气。
“坐。”李策没多客套,直接指向那份密报,“都看过了?”
两人点头。
“三百万两。”李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发九边半年的饷。而这,还只是七个人的浮财。”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知道,从永乐爷之后,这大明朝有多少皇帝想改点什么吗?”
两人一愣。
“朱瞻基想重启下西洋,拓宽财路——三十八岁,病死。”
“朱祁镇接着干,土木堡之变,皇帝变俘虏。”
“朱祁钰低调点,只派巡视沿海——夺门之变,被亲哥哥反杀。”
“朱见深再提下西洋——四十一岁,病死。”
“朱佑樘查江南税收,动士绅钱包——三十六岁,病死。”
“朱厚照掌兵权、压文官——二十九岁,落水,病死。”
“朱厚璁查江南侵地,得罪地主——六十岁,病死。”
“朱载坖解海禁、改军务——三十六岁,病死。”
“朱翊钧查萨尔浒战败真相——五十八岁,病死。”
“朱常洛废苛税、反贪腐——一个月,暴毙。”
“朱由校用魏忠贤制衡东林——二十三岁,落水,病死。”
李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长长的名单。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一个皇帝,十一种死法。”他看着两人,“病死,落水,暴毙——史官笔上一笔带过。
但你们算过没有,这些人想改的那些事,动了谁的蛋糕?”
李若琏额头渗出冷汗。
“下西洋,断的是沿海走私集团的路。”
李策竖起一根手指,“查税收,揭的是江南士绅的老底。
掌兵权,打破的是文官集团的垄断。废苛税,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饭碗。”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顿了顿:
“每一次改革,都是在向一个吃人的利益集团宣战。”
“而这些人,笔杆子在手,史官在侧,太医在旁。”
“病死?落水?”
李策忽然笑了,笑声很冷:
“时间线不会撒谎。从永乐到天启,凡是动真格想改点什么的,死得都快得离谱。这不是巧合,是系统性的清除。”
他看向窗外,那些跪着的家眷还在。
“这大明朝不是亡于流寇,不是亡于建虏,是亡于一群人——他们宁可用绳子勒死这个王朝,也不愿松开自己吸了两百年的嘴。”
李若琏和张之极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李策收回目光,“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问你们三百万两够不够。朕要问的是——”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顿:
“你们敢不敢跟着朕,把那个吸了两百年血的嘴,一个一个,撬开?”
李若琏抬起头。烛火映着他清瘦的脸,额角的汗珠还没干。
他想起了甬道里那些备好的石灰坑,想起了陈汶问王珂的那句话——“写了,你全家得死。”
但皇帝刚才说的那些名字,那些人,都死了。
可他们死之前,都试过。
他深吸一口气,叩首:
“臣……敢。”
张之极也重重抱拳,声音发沉:
“末将跟着陛下。死也认了。”
李策看着他们,点点头。
“那就先说眼前的事。”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新的名单,递给李若琏,“诏狱里,给那七个人腾个安静的院子。
笔墨纸砚备足,告诉他们——七天之内,每人写一份‘陈情疏’,把自己这些年贪的钱、犯的事、勾结的同党,一条条、一件件,写清楚。”
“写清楚的,朕留他们一命,流放琼州,永不叙用。”
“写不清楚的,或者还想藏着掖着的——”李策顿了顿,“午门外新立的七根桩子,正空着。”
李若琏接过名单,上面是七人各自的副手、门生、故吏,官职多在五品到七品。
“这些人,你去接触。”李策道,“告诉他们,朕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是继续跟着马上要掉脑袋的旧主,还是转过来,给朕办事。”
李若琏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
这是要……换血。
“臣明白。”他躬身。
“张提督,”李策又看向张之极,“马科那边,到什么位置了?”
“最新探报,前锋已过怀来,距昌平不足六十里。周遇吉总兵的两千人已在沙河镇设防。”
张之极顿了顿,“末将请旨,是否主动出击?”
“不必。”李策摇头,“你带五千京营,出德胜门,在昌平一线列阵即可。不必接战,只需让马科看见——京营的刀,已经磨好了。”
“若他们不退呢?”
李策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朕刚磨好的刀,利不利。”
张之极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两人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加急奏折,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通政司刚收到的,江南八百里加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十六位致仕官员、在籍士绅联名上书!”
王承恩接过奏折,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他颤声念道:
“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构陷宰辅,滥权枉法……并称若陛下不悬崖勒马,停新政,释罪臣,则江南今年税粮……恐难按时起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几乎听不见。
暖阁里死寂。
李若琏脸色沉静,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张之极浓眉倒竖,几乎要骂出来。
只有李策,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恐难按时起运?”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群致仕的官,几个地方的士绅,就敢代表江南‘民变’?就敢要挟朝廷?”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南京”的位置。
“好啊。”
“告诉通政司,联名书照常呈上来。朕会批——”
他转身,看向李若琏和张之极,眼中寒光凛冽:
“朕批的,是‘江南巡抚’的委任状,是‘漕运改制’的章程,是‘清丈田亩’的条陈!”
“他们不是要断漕运吗?朕让他们断!等朕的海船运着南洋的米、辽东的豆,从天津卫进京的时候,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手里的粮食多,还是朕船上的粮食多!”
话音未落——
“报!!”
又一名锦衣卫冲进暖阁,浑身尘土,扑倒在地:
“陛下!昌平急报!马科部前锋已抵达沙河镇外十里,与周遇吉总兵部对峙!马科派人传话,说……说‘清君侧,诛奸佞,请陛下释放在押大臣’!”
轰——
最后一道惊雷,终于砸下。
文的不行,来武的。朝堂不行,动刀兵。
李策站在地图前,看着北京、昌平、宣府、南京这几个点,像在看一盘刚刚摆开的棋。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若琏,继续清点,继续审。张之极,点兵,出城。”
“至于江南那封联名书——”
他提笔,在空白奏折上批了两个字,扔给王承恩:
“发回。”
王承恩接过,只见那两个字是:
“已阅。”
未时三刻,德胜门外。
京营五千兵马已集结完毕。
旌旗在深秋的风里猎猎作响,铁甲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士兵们列成三个方阵,最前是火铳手,中间是长枪兵,两翼是骑兵。
张之极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那是马科的人。
更远处,沙河镇方向,周遇吉的两千山西兵应该也已经列阵。
三股兵力,像三把刀,即将在这京畿之地对撞。
副将打马上前,低声道:“提督,周总兵派人来问,若马科部先动手,咱们……”
“那就打。”张之极按着腰间的雁翎刀,声音粗粝,“陛下说了,让咱们的刀见见血。不见血,有些人总以为咱们的刀是摆设。”
他顿了顿,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况且……陛下等的,就是有人先动手。”
风吹得更紧了。
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张之极勒紧缰绳,马蹄在沙土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想起皇帝刚才说的那些话——十一个皇帝,十一种死法,同一个结局。
那些人都死了。
但他们死之前,都试过。
“传令——”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列阵,向前推进三里。”
“遇敌不战,但让他们看清楚:咱们的刀,磨得有多亮。”
五千兵马缓缓移动,铁蹄踏过官道,卷起漫天黄沙。
远处,马科的游骑勒马驻足,看了一会儿,拨马便往回跑。
张之极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和皇帝一模一样。
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现在才开始。
而这场风暴,要么把那些人两百年吸血的嘴,一个一个撬开——
要么,就把他和皇帝一起,埋进史书里那长长的一串名单里。
“病死”也好,“落水”也罢。
他不在乎了。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科部旗帜。
五千对三千。京营对边军。
赢的人,才有资格写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