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内(新修订)(2/2)
“野狐岭那二百颗人头,是俺们夜不收队从乱葬岗扒出来的流民尸首!是你让俺们把头用石灰腌了,冒充建虏!”
“事后那三千两赏银,你分了俺五十两——那五十两,俺到现在还藏在鞋底,没敢花!因为那是弟兄们的血钱!”
马科目眦欲裂:“刘三疤!你找死!”
他催马冲过去,马槊直刺!
刘三疤没躲。他猛地侧身,刀贴着槊杆往上削——金铁摩擦,火星四溅!
马科撒手不及,手指被削断两根,惨叫着摔下马。
刘三疤跳下马,一脚踩住马科胸口,刀尖顶着喉咙,抬头冲边军阵嘶吼:
“宣府的弟兄!还要跟着这杂种送死吗?!”
死寂。
长长的死寂。
风刮过原野,枯草伏倒。
然后——
“哐啷。”
一把刀扔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宣府阵里,一个老兵跪下,双手伏地:“俺……俺不打了。”
像推倒的骨牌。
骑兵下马,步卒放下兵器,黑压压跪倒一片。
三千边军,眨眼间只剩下马科本部五百亲兵还站着,但也摇摇晃晃,互相看着,手里的兵器越来越沉。
远处,德胜门方向的官道上,一道烟尘正缓缓升起来。
那是张之极的京营大军,列阵在十里之外,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只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京营的刀,已经磨好了。
周遇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打马过去,走到刘三疤面前。
“刘哨总。”他说,“今日之功,本将会如实奏报陛下。”
刘三疤收刀,抱拳,眼眶通红:“末将不敢居功!只求……只求朝廷真能补发饷银,让宣府那些饿死的弟兄家小……有条活路。”
周遇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刘三疤接过,愣住。
面额:五万两。
“这是陛下让本将带的。”周遇吉说,“宣府镇欠饷最久,先补一个月。余下的,核实人数后,半个月内到账。”
刘三疤的手开始抖。
他身后,宣府镇的士兵全看见了。
不知谁先哭出声,接着是一片压抑的、像狼嚎一样的哭声。
这些在边关刀头舔血十几年的汉子,跪在地上,对着京城方向,磕头。
磕得额头见血。
周遇吉别过脸,不忍看。
他转向还躺在地上、被刘三疤踩着的马科:
“绑了。”
“其余参将以上军官,随本将入京述职。”
“士兵各回本镇,饷银会派人送到军营。”
命令传下去,没人吭声。
刘三疤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还有个消息。”
“说。”
“辽东方面,宁远的吴三桂部最近有动静。”
刘三疤声音更低,“末将有个同乡在辽东当夜不收,前日密信说,吴三桂频繁召集将领议事,关宁军中……似有后金细作活动。”
周遇吉眼神一紧。
“知道了。”他点头,“此事,本将会密奏陛下。”
刘三疤抱拳,转身冲还跪着的宣府兵吼道:
“整队!回营!等饷银!”
欢呼声炸开,混着哭喊,在原野上回荡。
周遇吉看着那些边军士兵脸上久违的、混着泪水的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马科解决了。
但刘三疤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辽东。
吴三桂。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午时初,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接到周遇吉密报时,正在看李若琏新送来的审讯记录。
“马科已擒,三千边军已降,刘三疤反正。”王承恩念着奏报,声音发颤,“陛下……昌平之危,解了。”
李策没吭声。
他接过密报,仔细看了一遍,重点落在最后几行:
“……刘三疤密报,辽东吴三桂部异动,军中疑有后金细作。”
吴三桂。
这个名字,在明末,太沉了。
李策闭上眼。
前世那些画面涌上来——山海关那扇打开的城门,关宁铁骑调转的刀锋,北京城里震天的哭喊……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
“传李若琏。”
未时三刻,李若琏进宫。
他身上还带着诏狱里那股阴冷的潮气,袖口沾着点墨迹。
“陛下。”
“辽东的锦衣卫,能渗透到哪一级?”李策开门见山。
李若琏沉吟了一下:“千户以上军官身边,都有咱们的人。
但吴三桂本人……他治军极严,身边亲兵都是跟了多年的辽东汉子,锦衣卫插不进去。”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李策敲着桌面,“他的部将杨坤、郭云龙,还有他吴家在京城的那些姻亲、故旧……盯紧了。尤其注意,有没有人和晋商八大家有往来。”
“晋商?”李若琏一怔。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李策报出几个名字,“这些人,常年往来关内外,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后金在关内的眼睛和钱袋子。”
李若琏瞳孔微缩:“陛下是说,吴三桂可能通过晋商,和后金有联系?”
“不是可能。”李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宁远的位置,“是肯定有。
但朕现在要知道的是——这种联系,到了哪一步?是私下贸易,还是已经谈好了价钱?”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
如果吴三桂真和后金有密约,那辽东防线,随时可能从内部塌了。
“臣立刻去查。”他沉声道,“但需要时间。晋商在山西根深蒂固,在京城也有不少产业,要查清他们和辽东的勾连,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朕给你时间。”李策转身,“但昌平的消息,压三天再公开。”
李若琏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李策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李若琏,“这三天里,让锦衣卫在京城散播消息,就说朕迫于边军压力,已经妥协,即将释放部分被捕官员。”
李若琏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引蛇出洞。”
“臣明白了。”他小心翼翼收起纸条,“臣会安排可靠的人,把消息放出去。
朝中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江南在京城眼线,还有……辽东那边可能有的耳朵,都会听到。”
“去吧。”
李若琏躬身退出。
暖阁里又只剩下李策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份燧发枪样图。
图纸上,簧片、击砧、药池已经画得很清楚,旁边有汤若望用红笔批的小字:“若能量产,可抵建虏弓马之利。”
技术。
军队。
银子。
这三样,他现在都有了一点。
燧发枪还在纸上,但有了方向。
京营经过这次清洗和昌平这一仗,应该能稳住一段时间。
银子……抄家那百万两,补饷、买粮、募兵,能撑一阵子。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天色大亮,雾散尽了,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
王承恩悄悄进来,端上一碗热粥。
“陛下,该用膳了。”
李策没动。
他看着碗里冒起的热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王承恩,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前头这条路,已经摔死过六次。”
“他再走上去的时候,是该怕,还是该认命?”
老太监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答。
李策也没等他答。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粥还烫,烫得喉咙疼,但他好像觉不着。
放下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但朕没得选。”
他对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头,轻声说:
“只能往前走。”
“摔一次,走一次。”
“走到走不动为止。”
窗外,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向深宫里头。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秋日里,悄悄地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