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余震与惊雷(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九,午时初。
西市牌楼前。
秋日的太阳悬在正中,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风很冷,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悲伤的舞蹈。
刑台是新搭的,木头还带着新鲜的刨花味儿。
台高三尺,宽两丈。台上没有跪着的人,只有一口薄棺,棺盖敞着,里面躺着一具穿着囚服的尸身。
尸身完整,脖颈上有一道白绫勒过的痕迹,已经用白布遮住了。
面色青白,眼睛闭着,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束着。
是朱纯臣。
三天前,他还是大明成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三天后,他躺在这里,供万人观看。
刑台东侧站着监刑官,是刑部右侍郎陈文启,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手里捧着圣旨,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眼睛不时瞟向皇宫方向。
他在等。
等午时三刻。
等那道最后的……旨意。
台下,人很多。
从牌楼一直排到街尾,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万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眼睛死死盯着刑台上那口薄棺。
“爹……”人群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拽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问,“那个人……是谁啊?”
父亲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头看了看刑台上的尸体,声音有些发涩:
“是……坏人。”
“他做了什么坏事?”
“他……”汉子想了想,“他让咱们没饭吃。”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四周的人群,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他囤了六万石粮食,活活把粮价抬到二两八钱……”
“我娘就是那时候饿死的……”
“该死!”
“呸!奸臣!”
开始是零星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有人朝刑台方向吐口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扔过去——虽然根本扔不到那么远。
那口薄棺,一动不动。
午时二刻。
一队骑兵从长安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惊得人群纷纷避让。领头的是一名锦衣卫千户,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卷轴。
监刑的陈侍郎连忙起身,迎上去。
千户下马,展开卷轴,朗声道:
“圣旨——!”
“跪——!”
刑台上下,所有人全都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罪臣朱纯臣,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商贾,囤积居奇,煽动兵变,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今已伏法,着将其尸身示众三日,以儆效尤。钦此——!”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刑场上空回荡。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的骂声、诅咒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风,和……呼吸声。
千户收起圣旨,对陈侍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队离去。
陈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刑台前,看着那口薄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天前,朱纯臣在诏狱里饮下那杯鸩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陛下……臣,谢陛下给成国公府留了体面。”
现在,这“体面”,就是让他躺在这里,让万人观看。
陈侍郎叹了口气,低声道:
“成国公……走好。”
他转身,回到监刑棚,坐下。
人群,依旧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人忽然开口:
“听说……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人问:“什么话?”
老人眯着眼,望向皇宫方向:
“他说……陛下能杀他一人,能杀尽天下士绅吗?”
人群,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风,还在吹。
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起枯叶,吹起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哀伤。
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转身离开时,低声说:
“走吧……回家。”
“奶奶……”孙子仰头问,“那个坏人死了,咱们以后……真有饭吃了吗?”
老妇人没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刑台——棺材盖还没合上,朱纯臣的脸苍白安静,像睡着了。
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去年饿死的,连口薄棺都没有。
她握紧了孙子的手,握得很紧。
“会的。”她忽然说。
孙子仰头看她。
她没说第二遍,只是拉着孙子,走进了人群。
同一日,未时正,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
是顺天府呈上的今日粮价详单:
“十月十九,午时,京城各坊牌价——”
“粳米:一两四钱五分。”
“糙米:一两三钱。”
“麦:一两二钱。”
价格稳住了。
而且,还在缓慢下跌。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皇爷,西市……事了。”
李策没回头:“百姓反应如何?”
“起初……有人骂。后来……”王承恩顿了顿,“都沉默了。”
“沉默。”李策重复这两个字,“比骂,更好。”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报。
是李若琏呈上的,关于抄没朱纯臣家产的最终清点结果:
“现银:四十五万七千两。”
“黄金:九千二百两。”
“珠宝玉器估值:二十二万两。”
“田产地契估值:八十五万两。”
“粮食:五万八千石(已投入市场)。”
“合计折银:约一百五十八万两。”
后面附着一份详细的分配方案:
“六成补九边欠饷(九十五万两),拨付大同、宣府、蓟镇、辽东四镇。”
“三成招募新军(四十七万两),拟于北直隶、山西招募精壮三万,由周遇吉统训。”
“一成修复黄河堤防(十六万两),拨付河南、山东河道衙门。”
李策看完,提笔朱批:
“准。即日执行。”
放下笔,他问:
“粥棚设得怎么样了?”
“回皇爷,十个粥棚已全部开张。”王承恩道,“用的是朱纯臣的粮,每日辰时、申时各施一次,每人一碗稠粥。百姓……排队领取,秩序井然。”
“好。”李策点头,“告诉顺天府,粥棚持续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还有饥民,再议。”
“是。”
“民间……还有什么议论?”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有说皇上圣明的,有说……说杀得好。但也有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说。”
“说皇上……手段太酷,杀勋贵如屠狗,恐……恐失人心。”
李策笑了。
笑得冰冷。
“人心?”他重复,“饿肚子的时候,他们想要粮食。吃饱了,他们开始想要‘人心’了。”
他顿了顿:
“告诉那些说闲话的——朕要的,不是他们的人心。朕要的,是他们……守规矩。”
王承恩低头:“奴婢明白。”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若琏来了。
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信,进殿后直接跪下:
“陛下,辽东急报。”
李策眼神一凛:“说。”
“吴三桂部,三日前开始收缩防线。”李若琏展开密信,“宁远外围十二堡,已全部放弃。兵力收缩至宁远、锦州、山海关三城。探马回报,吴三桂本人已从宁远移驻山海关,闭门不出。”
“理由?”
“说是‘兵力不足,需集中防守’。”李若琏顿了顿,“但咱们在山海关的内线密报——晋商范永斗的车队,这半个月频繁出入山海关,至少七次。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但守关兵卒私下说,车辙印极深,像是……铁器,或者粮食。”
李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一下,一下。
“范永斗。”他念出这个名字,“晋商八大家之首,专门走口外生意,和建虏……来往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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