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余震与惊雷(新修订〕(2/2)
“是。”李若琏道,“臣已派人严密监控范家在京城的据点,但……他们很谨慎,暂时没有抓到实质把柄。”
“继续盯。”李策道,“吴三桂收缩防线,要么是真缺兵缺粮,要么……是在待价而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
“他在等。”李策说,“等朕和建虏……两败俱伤。”
“或者……”李若琏低声道,“等建虏开价。”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后金那边呢?”李策问,“黄台吉有什么动静?”
“探马急报。”李若琏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密信,“黄台吉主力已从沈阳移师西进,目标直指宣府。兵力约八万,其中汉军旗两万,蒙古旗三万,建虏本部三万。预计五日内可抵宣府外围。”
“宣府总兵……王承胤。”
“是。”李若琏声音更低,“王承胤近日有异动——关闭了宣府外围三处烽燧,遣散了沿线屯田军户。咱们在宣府的夜不收回报,王承胤府上最近常有蒙古商人进出。”
李策的眼神,彻底冷了。
宣府。
九边重镇,京师门户。
若宣府失守,建虏铁骑可直扑居庸关。居庸关至京师,不过一百五十里,骑兵一日可至。
“周遇吉。”他转身,“到哪儿了?”
“周总兵已在居庸关整军,麾下三千山西兵,加上京营调拨的两千新兵,合计五千。”李若琏道,“粮草军械已备齐,随时可战。”
“不够。”李策摇头,“五千人,守居庸关可以,但若王承胤真开了城门……”
他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明白。
“陛下。”李若琏抬起头,“臣有一计。”
“讲。”
“祖大寿。”李若琏吐出三个字。
李策眼神一动。
祖大寿。
原锦州总兵,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后降清,但其家族仍在锦州,族人百余口,皆在明军控制之下。
此人虽降,但对建虏并非死心塌地,且与吴三桂是舅甥关系。
“说下去。”
“祖大寿降清,是为保命,非为忠心。”李若琏道,“其家眷在锦州,一直由咱们的人‘保护’。臣以为,可密令祖大寿——若吴三桂有异动,他可‘反正’,袭取山海关,断了吴三桂后路。”
李策沉默片刻。
“他肯吗?”
“他必须肯。”李若琏声音平静,“他的儿子、孙子,都在咱们手里。而且……陛下可许他,事成之后,既往不咎,仍为锦州总兵。”
“若他假意答应,实则通敌呢?”
“那他的家眷,会死得很惨。”李若琏道,“祖大寿年过六十,最重家族香火。臣以为……他会权衡。”
李策走到御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黄绫上写下几行字。
然后,他将黄绫递给李若琏:
“六百里加急,送锦州。告诉咱们的人——若祖大寿应了,给他看这个。若他不应……”
他顿了顿:
“杀其长子,首级送沈阳,给黄台吉当见面礼。”
李若琏双手接过黄绫,躬身:“是。”
“还有。”李策继续,“令周遇吉——三日后,开赴居庸关。不必等旨意,若察觉宣府有变,可先斩后奏。”
“是。”
“令郑芝豹——登莱水师所有海船,集结天津港。备足粮草淡水,随时待命。”
李若琏一愣:“陛下,这是……”
“以防万一。”李策看向他,眼神深不见底,“若事有不测……朕的太子,需要一条……退路。”
李若琏心头一震,低头:“臣……明白。”
他知道,皇帝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意味着,这场战争,可能会输。
但他更明白,皇帝把这句话说给他听,是把太子托付给他。
“江南那边。”李策最后道,“该有个了断了。”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又写了一道手谕:
“告诉韩赞周——朕的江南巡抚,该上任了。”
“人选,让他推荐三个。朕……圈一个。”
“但告诉他——”
李策停笔,抬起头:
“这个人,要能镇得住士绅,也要能……杀得了人。”
李若琏双手接过手谕,深深一躬:
“臣,即刻去办。”
他退出殿外。
殿内,又只剩李策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秋日的午后,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适合……杀人。
也适合……赴死。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
继续批阅。
继续治国。
继续……战斗。
窗外,秋风呜咽。
像战马嘶鸣。
像刀剑碰撞。
像这个时代,最后的……挽歌。
十月二十,辰时。
居庸关。
周遇吉站在关城上,望着北方。
关外是连绵的群山,深秋的霜染红了枫叶,染黄了桦林,一片绚烂,却也一片肃杀。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甲胄冰凉刺骨。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探马回报——宣府方向,烽烟已熄三日。”
周遇吉没说话。
烽烟熄三日。
意味着,宣府外围的哨所,要么被拔了,要么……降了。
“王承胤那边呢?”他问。
“还是没动静。”副将道,“闭门不出,所有使者一律不见。咱们的人混不进去,但听逃出来的军户说……宣府城里,最近多了不少蒙古口音的人。”
周遇吉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
从皇帝让他秘密移防居庸关开始,他就知道,宣府……靠不住了。
“将军。”副将犹豫了一下,“咱们只有五千人。若建虏真来,至少八万……守得住吗?”
周遇吉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守不住,也得守。”
他说:
“咱们身后,是京师,是皇上,是一百多万百姓。”
“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副将沉默。
“告诉弟兄们。”周遇吉转身,望向关内方向,“粮,管饱。饷,足额。刀,磨利。箭,上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居庸关——”
“许进,不许出。”
“咱们这些人,要么死在关墙上,要么……踩着建虏的尸体,回家。”
副将眼眶一热,抱拳: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周遇吉叫住他。
副将回头。
周遇吉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若我死了,你接替。”
副将一愣:“将军……”
“记住我的话。”周遇吉打断他,“门,不许开。”
说完,他转身,继续望向北方。
副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周遇吉独自站在关墙上,手按着冰冷的墙砖。
砖很凉。
像这个时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砖更冷,也比砖……更硬。
比如,人心。
比如,脊梁。
他望向京城方向,轻声自语:
“陛下,臣……在这儿。”
“您放心。”
“只要臣还活着——”
“这门,就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