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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刃南指(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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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十月二十一,辰时初。

西苑校场。

秋风很硬,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人脸颊生疼。

三千新军列成三个方阵,肃立无声。

他们穿着新制的灰色棉甲,颜色深暗,不像京营那般鲜艳华丽,但厚实,肩膀、胸口、肘部都缀着铁片。肩上扛的是新打造的燧发枪——枪身黝黑,枪管笔直,刺刀尚未装配,但枪口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策登上演武台。

台下,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文官以礼部右侍郎钱士升为首,个个穿着厚重的朝服,在风里缩着脖子,脸色发白;武官这边,张之极一身戎装,腰板笔直,身后站着几名京营新任的千总,眼神锐利。

汤若望也在。

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穿着深蓝色的儒袍,外面套了件皮褂子,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模型——是燧发枪的击发机构。他站在武官队列末尾,显得有些突兀,但神情专注。

“开始吧。”李策坐下。

“演武——开始!”张之极喝令。

第一个方阵动了。

一千人,分成十排,每排百人。前进、立定、装药、装弹、举枪——动作不算整齐划一,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放!”

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百步外的木靶,噼里啪啦一阵响。有士卒跑过去查验,高声回报:

“中靶七十三!”

文官队列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钱士升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躬身:

“陛下,臣有言。”

“说。”

“火器虽利,然耗费甚巨。”钱士升声音平稳,但字字清晰,“臣闻,一支燧发枪造价约八两银,一发铅弹配火药需银二分。方才一轮齐射,便是二十两银子。若遇大战,万枪齐发,顷刻间便是数千两灰飞烟灭——国库,堪得起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方向:

“且火器易受天时制约,雨雪不能发,大风则准头尽失。昔年戚少保平倭,亦赖鸳鸯阵、刀盾弓弩。臣以为……练兵当以本分为先。”

风更大了。

吹得演武台上的“明”字大旗哗啦作响,吹得文官们的袍角翻飞。

李策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台下那些新军——大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很亮,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

他们是北直隶、山西招募来的农家子弟,有的是军户之后,有的是流民中挑选的精壮,吃了一个月的饱饭,练了一个月的队列,今天第一次实弹射击。

“钱侍郎。”李策开口,“你说得对。火器耗银,受制天时,不如刀弓可靠。”

钱士升一怔。

“但是。”李策站起身,走到台边,手指向北方,“建虏的铁骑,不会挑晴天来。九边的将士,不会因为下雨就放下刀。”

他转身,看向钱士升:

“你说戚少保靠鸳鸯阵——朕问你,戚家军的刀,是谁打的?弓,是谁制的?铁料,从哪里来?”

钱士升张了张嘴,没出声。

“从江南来。”李策替他答了,“苏钢、闽铁、浙硝,天下精铁火料,七成出在江南。可现在——”

他声音一沉:

“漕运断了。铁料进不来。硝石被卡在江西。军器局的库存,只够撑两个月。”

台下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的哑叫。

“你们以为朕建新军,只是为了对付建虏?”李策冷笑,“错了。朕建新军,是要让江南那些握着矿脉、掐着漕粮、藏着硝石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明的刀,能砍外虏,也能砍内贼。”

钱士升脸色发白,退了回去。

李策不再看他,对张之极道:

“继续。”

第二轮射击开始。

这次是移动靶——士卒推着蒙了牛皮的木车在百步外横向移动,新军分三波轮射。

白烟一次次腾起。

命中率降到六成,但依然可观。

汤若望上前,用生硬的官话解释燧发枪的改良之处:“陛下,臣将击发簧片加厚,哑火率已从三成降到一成。若再有精铁,臣可试制连发铳……”

李策点头,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没有铁,一切都是空谈。

午时正,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刚脱下戎装,换上常服,李若琏就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份卷宗,脸色凝重。

“陛下,周奎案……审清了。”

李策坐下,端起茶盏,没喝:

“讲。”

“周铭供认,十月十七夜,确有一自称‘赵府管家’之人寻他,以千两银为酬,要求传递宫中消息。”

李若琏展开卷宗,“所传消息,包括陛下每日批阅奏章至几时、召见何人、宿于何宫——皆非军国机密,但可窥陛下作息规律。”

“周奎知情?”

“知情。”李若琏顿了顿,“周铭曾密告其伯父,周奎斥之‘糊涂’,但未阻拦,亦未上报。事后收受江南士绅‘节敬’五千两,以补国丈府用度。”

李策放下茶盏。

盏底碰在紫檀桌上,轻轻一声响。

“你怎么看?”

李若琏低头:“周奎之罪,在于默许、在于贪财、在于糊涂。但……未通敌,未谋逆,罪不至死。”

“皇后知道了吗?”

“尚未。”

李策沉默片刻。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没心没肺。

“拟旨。”他开口,“成国公周奎,昏聩失察,纵侄妄为,有负国恩。着削去国丈衔,罚没家产十万两,禁足府中思过,无诏不得出。”

李若琏记录。

“周铭,斩。其妻小,流放云南。”

“是。”

“抄没之银,一半补入新军饷,一半……拨给皇后,让她在宫中设慈幼局,收养战时孤儿。”

李若琏笔尖一顿,抬头。

李策看着他:“怎么?”

“陛下……仁慈。”

“仁慈?”李策笑了,笑里有些倦,“朕杀周延儒、斩朱纯臣、平兵变的时候,没人说朕仁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奎是皇后的父亲。朕若杀他,皇后心寒,后宫不稳。朕若轻纵,纲纪何在?罚银、禁足、削衔——是敲打,也是保全。”

他顿了顿:

“你亲自去一趟坤宁宫,将案情如实禀告皇后。告诉她……朕给她父亲留了体面,也给她留了体面。”

李若琏深深一躬:“臣明白。”

未时,坤宁宫。

皇后周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珠子是檀木的,磨得发亮。

李若琏跪在帘外,将案情、口供、圣旨内容,一一陈述。

说完,暖阁里静了很久。

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声响。

“李大人。”皇后开口,声音平静,“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给国丈留了体面,也给娘娘留了体面。”

皇后笑了。

笑得有些苦。

“体面……”她轻声重复,“父亲糊涂,本宫知道。这些年,他收的‘孝敬’不少,本宫劝过,他不听。总说‘国丈府要有国丈府的排场’……排场?”

她站起身,走到帘边。

帘子是珠串的,隔着朦胧的光,能看见她纤细的身影。

“李大人,回去禀告陛下——本宫谢陛下隆恩。父亲之罪,本宫愿以终身减膳、日诵佛经为偿。慈幼局之事,本宫亲自操办,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若琏叩首:“娘娘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皇后轻轻摇头,“本宫只是明白……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不能乱,后宫也不能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告诉陛下,本宫……等他南巡归来。”

李若琏心头一震,再拜,退出。

申时,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召见了军器局大使、工部郎中、汤若望,以及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

桌上摊着几份账册。

“说吧。”李策道,“到底缺多少。”

军器局大使是个干瘦老头,姓胡,战战兢兢开口:

“陛下,现存闽铁仅八万斤,苏钢更少,只三万斤。若全用于打造燧发枪,可造……约八百支。但火炮、刀矛、甲胄皆需铁,若分摊,则新军换装……不足三成。”

工部郎中补充:“江西硝石矿已被地方士绅把持,输京之量,不足往年三成。现存硝石,仅够三月之用。”

汤若望用生硬的官话说:“若無好鐵,燧發槍易炸膛。若無純硝,火藥力弱。”

倪元璐最后开口,声音沉重:

“陛下,国库现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已拨九边欠饷,三十万两用于招募新军,二十万两修河。剩余三十万两,需支应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赈灾……实无力再大规模采购铁料硝石。”

李策听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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