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雷霆手·上(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三,寅时三刻·德州段运河岔道口
天将明未明。
二十艘小船从岔道滑入主河道,像一群悄无声息的水鬼。
船身吃水浅,桨叶破水的声音被晨雾吞没,只在船尾留下几圈微弱的涟漪。
李策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
他没戴毡帽,玄色曳撒的袖口沾着昨夜的血,已干涸发黑。
晨光很淡,淡到只能照出他脸上那层薄霜。
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断玉上——那半块和田白玉,在寒夜里透着温润的凉意。
撑船的锦衣卫校尉低声道:“皇爷,已过岔道口五里。再往前三里,就是德州码头。”
“停。”
一个字。
船队缓缓停下,在河心打横。二十艘小船排成两列,像两排待发的箭。
李策转身,看向石文义。
石文义单膝跪在船板上,甲胄带着沧州血污。
“传朕令。”李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新军火铳队上岸,分两队埋伏两岸。锦衣卫刀手随船护卫。船工——全部下船,撤到后方三里。”
命令传下去。
没人问为什么。
一百五十名新军从船上跳下,踩着及膝的冰水爬上岸。
动作很轻,很快,深蓝色棉甲在晨雾中像移动的阴影。
上岸后迅速分散,左岸八十人,右岸七十人,趴进枯草丛里,枪口对准河道。
锦衣卫刀手留在船上,蹲下,手按刀柄。
船工们被护送到后方。那个老船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皇上这是……”
“别问。”护送他们的锦衣卫低声道,“活命的机会,别浪费。”
老船工不敢再说话。
雾渐渐散了。
两岸枯草丛深处
两百名净军已经趴了两个时辰。
他们是第二批,接到的命令和沧州那批不一样——不是放火,是补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队的是个姓刘的太监,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阴鸷。
他趴在草丛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河道空荡荡的。
“刘公公,”旁边一个净军小旗低声问,“沧州那边……真得手了?”
“赵统领的箭,你见过失手吗?”刘太监冷笑,“正中胸口,落水。就算没死,也活不过昨夜。”
“那咱们还等什么?”
“等船。”刘太监放下望远镜,“赵侍郎说了,万一有漏网之鱼,从这里走——咱们就给他补上最后一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不留活口。见了人,直接放箭。射不死的,下水砍。砍不死的,火油烧。总之——不能有一个喘气的到扬州。”
净军们握紧了弓弩。
弓是强弓,弩是劲弩,箭头淬了毒,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每人腰间还挂着两个火油罐,罐口用油布塞着,塞子上连着引线。
一个年轻净军小声问:“公公,这大白天的……德州卫的官兵不来巡河?”
刘太监瞥他一眼,嘴角浮起讥讽的笑:
“德州卫指挥使陈大勇,收了沈家五千两。三天前就以‘操演’为名,把巡河兵全调去城南大营了。这段河道……”他顿了顿,“现在姓赵。”
年轻净军咽了口唾沫。
刘太监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河道尽头,终于出现了船影。
很小,很窄,不是大官船,是小船。
一艘,两艘,三艘……一共二十艘,排成两列,缓缓驶来。船头没有插龙旗,船上的人穿着灰布棉袍,像普通的商队护卫。
但刘太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见第一艘船船头站着的那个人。
虽然换了衣裳,虽然离得远,但那种站姿——笔直,沉稳,像一杆插在船头的枪。
“来了。”刘太监吐出两个字。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在晨风中摇曳。
他举起火折子,在空中画了三个圈——和昨夜沧州一模一样的信号。
两岸草丛,两百个火把同时亮起。
“放箭!”刘太监嘶声大吼。
河面上
李策看着两岸突然亮起的火光,脸色平静。
箭雨来了。
两百支火箭在空中拉出两百道火线,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罩向小船。
船上的锦衣卫刀手同时蹲下。
船舷两侧竖起木板——不是普通木板,是三层桦木夹铁皮的特制盾板。火箭钉在上面,“噗噗”作响,火焰舔舐,但烧不透。
第一波箭雨刚落。
第二波又至。
这次不是火箭,是淬毒的弩箭。箭头幽蓝,破空声尖锐。
“举盾!”石文义大喝。
锦衣卫举起圆盾,护住要害。但还是有人中箭——一个年轻锦衣卫手臂被擦伤,伤口瞬间发黑。
“毒!”他咬牙,拔出匕首,一刀削掉那片皮肉。
血喷出来,黑色的。
他脸色迅速苍白,但握刀的手没松。
刘太监在岸上看着,嘴角咧开。
得手了。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密的箭雨,小船没有遮挡,船上的人——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箭雨落下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另一种声音。
“砰!”
“砰砰砰!”
不是弓弦声,是火铳声。沉闷,厚重,像铁锤砸铁砧。声音来自两岸——来自他们趴着的草丛后方。
刘太监猛地转头。
他看见身后的枯草丛里,站起了一排排深蓝色的人影。
每人肩扛长管火铳,枪口冒着青烟。
黎明时分,晨雾未散,燧石受潮,第一轮齐射效果并不理想——约三分之一的枪哑火,射出的铅弹也大多偏斜。
但足够了。
因为距离太近了。
不过二十步。
刘太监亲眼看见左边那个小旗被一枪打中面门——铅弹从左眼进,后脑出,带出一蓬红白混合物。小旗仰面倒下,手里的弓还握着。
右边那个老兵想爬起来,被三颗铅弹同时击中胸口。皮甲像纸一样被撕开,三个血窟窿同时喷血,像三股小喷泉。
“中计了!”有人嘶喊。
但已经晚了。
新军军官嘶声下令:“弃齐射!自由射击!专打拿弓的!”
“砰砰砰砰砰——”
铅弹如雨。净军们穿着皮甲,但皮甲挡不住燧发枪在二十步内的直射。子弹穿透皮甲,钻进皮肉,打断骨头。惨叫声瞬间爆发,但很快又被枪声淹没。
刘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逃。
但刚撑起身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
他回头,看见三个黑影从草丛深处窜出来。不是净军,是锦衣卫。
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绣春刀。刀很快,在晨光下闪过三道冷光。
刘太监拔刀。
但他的刀刚抽出一半,喉咙就是一凉。
刀锋划过,血涌出来。但他没死——锦衣卫的刀偏了半分,只割开了皮肉,没伤到血管。他被按倒在地,双手反剪,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留活口!”一个锦衣卫低喝,“皇上要审!”
刘太监趴在地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枯草。
河岸边·辰时初
战斗结束了。
耗时不到一刻钟。
李策站在尸体堆旁,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呛人。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锦衣卫清点战场。
石文义快步走来,单膝跪地:“皇爷,清点完毕。净军二百零三人,毙一百九十四人,俘九人。其中太监一人,小旗两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个领头的太监没死,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医士用烧红的烙铁封住了伤口,命保住了,但嗓子毁了,说话像破锣。”
“带过来。”
两个锦衣卫拖着一个血人过来,扔在李策面前。
是刘太监。他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但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
李策蹲下身,看着他。
“名字。”
刘太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刺耳,像破锣:“刘、刘德全……南京守备太监府,丙字营监军……”
“谁派你来的?”
“赵、赵侍郎……赵其昌……”
“下的什么令?”
“说……说沧州若得手,就让咱们补刀。若不得手……就让咱们死守德州段,不能放一个人过去……”刘太监嘶声磕头,“皇爷饶命!奴婢只是听令行事,奴婢……”
李策抬手,打断他。
“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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