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雷霆手·上(新修订)(2/2)
石文义上前,在刘太监身上摸索。
很快,从怀里搜出三样东西:一块腰牌(正面刻“净军监军”,背面刻“丙字营”),一封信,还有一枚小印。
信是赵其昌亲笔。
字迹细柔,但内容狠毒:
“德全:见字如面。沧州事若成,尔等补刀;若不成,死守德州。凡过此段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事成,晋尔南京镇守太监。切切。——其昌”
没有日期,但墨迹很新。
石文义又搜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另一封信。这封信更短,只有一行字:
“南都事定,则左帅之军可顺江而下,鼎革之局成矣。”
没有署名,但字迹和前一封相同。
李策看完,把信递给石文义。
石文义扫了一眼,脸色铁青:“左帅……左良玉!他们竟敢勾结藩镇!”
“他们当然敢。”李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朕死了,江南就是他们的,左良玉可以顺江而下,割据半壁。朕活着,他们就得上刑场——换了你,你也敢。”
他转身,看向河岸边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新军士兵,看向那些拖着尸体的锦衣卫,看向后方那些战战兢兢的船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血泊上,反射出刺眼的红。
李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石文义。”
“臣在。”
“宣读《大明律》。”
石文义一愣,但立刻明白。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是离京前李若琏特意让他随身带着的《大明律》节选。他翻开,找到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河岸边传开:
“《大明律·刑律·谋反大逆》——”
“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
“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财产并入官……”
他一条一条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所有人心里。
新军士兵停下包扎,锦衣卫停下拖尸,船工们停下颤抖,全都听着。
念完了。
河岸边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乌鸦的叫声——它们在等开饭。
石文义合上册子,看向皇上。
李策只说了一个字:“念。”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念”字,是死刑判决书。
他走到刘太监面前。
刘太监已经瘫软如泥,裤裆湿了一片。
“听清楚了?”李策问。
“皇、皇爷……”刘太监嘶声磕头,“奴婢知罪!奴婢愿戴罪立功!奴婢愿指证赵其昌!求皇爷开恩……”
“开恩?”李策笑了。
笑容很冷。
“赵其昌谋逆,你从逆。他下弑君令,你接令埋伏——现在让朕开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对着所有人:
“朕若开恩,对得起昨夜死在沧州的船工吗?对得起刚才中毒箭死的锦衣卫吗?对得起北边饿着肚子守居庸关的将士吗?!”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河岸边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颤。
船工里,那个老船工突然跪下了,老泪纵横:“皇上……小人的侄子,就是昨夜在沧州被烧死的……他才十九岁……”
李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说,“这半条命,朕还给你。等朕回来,给你侄子立块碑。”
老船工握着玉佩,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一个锦衣卫也红了眼眶:“王老三……刚才死的那个,他媳妇刚生了儿子,还没满月……”
李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石文义。”
“臣在。”
“按《大明律》,谋逆弑君者,何刑?”
“凌迟。”
“行刑。”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石文义躬身:“是!”
他转身,对身后锦衣卫挥手:“搭刑台!”
刑台很快搭好——不过是几块木板拼成的台子,三尺高,两丈见方。
刘太监被拖上去时,已经软成一滩泥。锦衣卫用麻绳把他绑在木桩上,褪去上衣。
刽子手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手很稳。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刀身细长,刀刃雪亮,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刘太监嘶声惨叫:“皇爷饶命!皇爷饶命!”
李策没回头。
他站在河边,看着南方。
身后传来第一刀割开皮肉的声响,和刘太监变调的惨嚎。
一刀,两刀,三刀……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
岸边的船工们低着头,不敢看,但没人走。他们听着那声音,攥紧拳头,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值了。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丘陵
周皇后的商队正在翻越一道山梁。
山路崎岖,骡车走得很慢。云娘骑马在前探路,忽然勒住缰绳。
“娘娘,”她回头,看向车厢夹层,“前方有炊烟。”
周皇后的声音从夹层里传出来:“多远?”
“三里。是个小山村。”
“绕开。”
“绕不开。这是唯一的路。”
周皇后沉默片刻:“派两个人,扮作行商去探探。若只是普通山村,买些干粮就走。若……”
她没说完。
云娘懂了:“若是有埋伏?”
“那就杀出去。”周皇后的声音很冷,“皇上在沧州遇袭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刀还没开刃。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开刃,但知道——如果必须开,她不会手软。
“是。”
云娘点了两个护卫,换上破旧棉袄,背着货担往山村走去。
车厢夹层里,周皇后握紧了匕首。
她怀里还揣着那本江南命妇册。
七年的心血,七年的赌注。
她赌皇上能赢。
赌这个王朝,还有救。
北京·锦衣卫北镇抚司
李若琏看着跪在面前的王德海。
尚膳监采办太监,五十多岁,胖,脸上堆着笑——但笑是僵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王公公,”李若琏慢悠悠地说,“梅记绸庄的苏绢,好用吗?”
王德海浑身一颤:“指、指挥使……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李若琏从案上拿起一张绢布——和刘顺铜管里那张一模一样,“这绢,认识吗?”
王德海脸色煞白。
“梅花符号,”李若琏继续,“梅记绸庄。每月初五,你从梅记进一批苏绢,说是给宫女做手帕。但数量……够做五百条帕子。尚膳监有多少宫女?”
“奴、奴婢……”
“多余的绢布去哪了?”李若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送给谁了?写了什么?”
王德海瘫软在地。
“指挥使……饶命……是、是赵其昌的人让奴婢做的……每月把多余的绢布送到西华门外,有人接……奴婢不知道上面写什么……真的不知道……”
“接货的是谁?”
“一个蒙面人……每次都不一样……但、但有次奴婢悄悄跟了一段,看见他进了……进了国子监司业周大人的后门……”
李若琏眼神一冷。
国子监司业周某。
诗会上吟“君王弃鼎彝,南渡竟何之”的那位。
好。
很好。
“带下去。”李若琏挥手,“看好了。等皇上回来——一并清算。”
“是!”
王德海被拖走。
李若琏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皇上现在应该到德州了。
德州之后是临清,临清之后是济宁,济宁之后是徐州……
一路血,一路刀。
但陛下,臣在北京等着。
等您回来。
等这座城,该流血的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