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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扬州盐宴·上(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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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四,巳时正。

扬州城铅灰的天色下,漕运总督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蒙着一层薄霜。

沿街商铺的木板门半掩着,伙计探头探脑,见一队深蓝棉甲的兵丁沉默走过,又慌忙缩回头去。

李策的御船昨夜泊在城外三里处的张家湾码头。

今晨改乘四匹马拉的青呢围车入城,前后护卫不足三百——这是李继贞从南京京营中精选的劲卒,腰间挎着新配发的燧发短铳,眼神警惕如鹰。

车内,李策闭目养神。

指尖摩挲着腰间佩玉——那是皇后离京前塞给他的,和田白玉蟠龙佩,触手生温。车窗外飘来零碎人声:

“真是皇上……”

“不是说在南京遇刺了么?”

“嘘!作死啊!”

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同一时刻,城东盐商总会祠堂。

十六张紫檀太师椅围成半圆,却只坐了十五人。

汪兆麟坐在正首,手里捧着一只宣德炉,炉内炭火暗红。

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直裰,若非指间那枚鸽血红扳指,乍看倒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沈家的船,”他开口,声音沙哑,“到哪儿了?”

下首徽商黄守仁连忙躬身:“昨夜过了镇江,午时前必到。共十二艘,装的都是……都是按例给各衙门的‘节敬’。”

“节敬?”汪兆麟扯了扯嘴角,“今年冬格外冷,是该多备些炭火钱。”

满座无声。

晋商陈继业干咳一声:“汪老,皇上此番亲临,赵侍郎那边又……咱们是不是该递个请罪折子?好歹先表个态——”

“表什么态?”汪兆麟抬眼,目光如针,“表我们这些年‘孝敬’赵其昌八十万两银子?表我们帮着转运私盐、虚报损耗、侵吞灶户盐田?”他顿了顿,指尖轻叩炉壁,“还是表……玄武湖畔那三百亡命徒,是我们出钱养的?”

祠堂里死寂。

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浙商徐文远颤声道:“可皇上手里……真有沈茂才那本账啊!赵其昌要是不招,皇上怎会直奔扬州?”

“招了又如何?”汪兆麟缓缓起身,走到祖宗牌位前,声音在空旷祠堂里回荡,“天启三年,咱们十六家在这祠堂立过誓——‘盐利同享,患难同当’。

如今赵其昌折了,是他命不好。可咱们的根在扬州,在淮河两岸三百里盐场!皇上要查账?可以。要清丈?也可以。但想把咱们百年家业连根拔起……”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得问问,扬州城十万灶户、三万盐丁、五千漕船,答不答应。”

辰时三刻,盐政衙门。

钦差陈子壮已在二门处等候多时。

他今年四十有七,广东南海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以清直敢言著称。此番奉密旨先期南下,已暗中控制扬州府库及七大盐仓十日。

“陛下。”见李策下车,陈子壮疾步上前,欲行大礼。

李策抬手虚扶:“陈卿辛苦。里面说话。”

二人穿过垂花门,直奔后院签押房。房中已摒退闲杂,只留两名锦衣卫守在门外。

“情形如何?”李策解下大氅,自有内侍接过。

陈子壮呈上三本册子:“臣奉旨暗查十日,所得皆在此。其一,扬州府库现存官银八万七千两,其中五万两为各盐商上月‘捐输’的河工银,尚未入库。”

李策翻看册子,不语。

“其二,七大盐仓账面存盐三十万引,实际盘存不足十八万引。短缺之数,历年皆以‘漂没’‘火耗’销账。”

“其三,”陈子壮声音压低,“臣暗中询问老灶户十七人,皆言盐场近年实产远超账目,多出之盐……皆走私运河,北售宣大,南贩闽粤。”

李策合上册子,走到窗前。

窗外是盐政衙门的后园,太湖石假山下结着薄冰,池水已冻实了。一枝蜡梅从墙角斜出,花苞点点,却无香气。

“汪兆麟那边,”他背身问,“动静如何?”

“表面恭顺。”陈子壮道,“昨日下午,他派人送来三千两‘程仪’,说供陛下随行人员‘茶酒之需’。臣已封存。另,今日巳时,他在瘦西湖‘水竹居’设宴,请柬三日前便发了,说为陛下‘接风洗尘’。”

“瘦西湖……”李策轻念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嘉靖三十八年,严世蕃在扬州瘦西湖宴请赵文华,席间歌妓百人,酒器皆金玉。宴罢,严世蕃问:‘东南之富,可见一斑?’赵文华答:‘富可敌国。’”

他转身,眼中无波:

“陈卿,你说今日之宴,比当年如何?”

陈子壮躬身:“臣不敢妄测。但陛下手中,已有沈茂才密信、赵其昌供词。此宴纵是鸿门,持剑者亦在陛下。”

李策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陈子壮:“宴前,你先办一件事。”

同一时辰,城南小秦淮河畔一处僻静院落。

周皇后推开东厢房的支摘窗。

窗外是条窄河,河水浑浊,泊着几艘破旧乌篷船。对岸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洗衣物,木杵声沉闷悠长。

“娘娘,”云娘悄步进来,手里捧着套靛蓝粗布棉裙,“衣裳备好了。按您的吩咐,是寻常市井妇人样式,无绣无纹。”

皇后接过,手指抚过粗布纹理,忽然问:“云娘,你进宫前,家里做什么营生?”

云娘一愣,低声道:“奴婢父亲……是通州码头的纤夫。”

“纤夫……”皇后轻叹,“那年永定河决口,通州淹了三千户。你父亲可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但冻坏了腿,第二年开春就……”云娘声音渐低,“奴婢这才自卖入宫。”

皇后沉默片刻,将棉裙放在炕上:“本宫问你,若有一个机会,能让天下纤夫、灶户、盐丁的儿女,不必再自卖为奴……这机会,该不该搏?”

云娘猛地抬头:“娘娘……”

“更衣吧。”皇后转身,“半个时辰后,你随我出去一趟。”

巳时正,瘦西湖水竹居。

这是汪家别业,临湖而建,三重院落,曲廊回环。今日门前车马绝迹,唯八名家丁垂手侍立,皆着青缎棉袄,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家伙。

李策的车驾到时,汪兆麟已率十五家当家人候在二门。

“草民汪兆麟,叩见陛下——”老者颤巍巍欲跪。

李策已下车站定,虚扶道:“汪老先生年高德劭,不必多礼。诸位都请起。”

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汪兆麟顺势起身,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皇帝只带二十名护卫,皆佩刀,未持火铳。钦差陈子壮落后半步,面色平静。再往后……是四个捧着锦盒的锦衣卫。

锦盒尺许见方,黑漆描金,锁扣锃亮。

汪兆麟心头一跳,面上堆笑:“陛下亲临扬州,实乃百世难逢之盛事。草民等无以为敬,唯备薄酒清歌,聊表寸心。陛下请——”

宴设在水阁。

三面环窗,窗外湖光潋滟,残荷枯苇间偶有寒鸭惊起。阁内铺着猩红波斯毯,四角铜兽炭盆烧得正旺,暖如春室。

十六张案几呈扇形排开,李策居正首,陈子壮陪坐左下。盐商们按年资列座,每人案上已摆好八冷八热并四色点心,酒是三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温在银壶里。

乐班在屏风后,丝竹声起,是《阳春白雪》。

“陛下请。”汪兆麟举杯,“此酒乃草民家藏,嘉靖三十八年埋于地下,今岁方启。古人云‘酒陈则醇’,陛下乃天命之主,正配此百年陈酿。”

李策执杯未饮,目光扫过席间。

黄守仁低头盯着筷尖,陈继业喉结滚动,徐文远额角渗出细汗……十五张脸,十五副强作镇定的皮囊。

“汪老先生,”他忽然开口,“嘉靖三十八年,是个好年份。”

汪兆麟笑道:“陛下明鉴。那年东南抗倭大捷,戚继光将军横屿一战,威震海疆。扬州盐商捐银二十万两助饷,先祖汪直之名,亦在功臣录上。”

“捐银二十万两,”李策点头,“确是大功。可朕记得,嘉靖三十七年,两淮盐税实收仅四十二万两,比正额短了十八万两。三十八年更短二十五万两。这捐的二十万两……是从何处挤出来的?”

丝竹声骤停。

乐师僵在屏风后。

汪兆麟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凝固。他心头剧震——嘉靖三十七年、三十八年的盐税账,正是汪家发迹的起点。那二十万两“捐银”,其实是把私盐利润洗白的投名状。这事连沈茂才都不知道,皇上如何得知?

半晌,他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干涩:“陛下……陛下此言,草民不解。捐输乃出自公心,岂能……岂能说是‘挤出来’的?”

李策不语,抬手示意。

一名锦衣卫上前,打开第一只锦盒。

盒中是一叠信笺,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最上一封展开,露出沈茂才特有的瘦金体:

“……腊月十八,私铸虎蹲炮成,计三百尊,藏于仪征山中。需银三万两雇漕船转运,请汪老示下……”

汪兆麟脸色刷地白了。

第二只锦盒打开。

是赵其昌供词的抄本,血迹已干涸成褐色,字迹歪斜却清晰:

“……盐商总会集银八十万两,分三次交付。主谋汪兆麟,协同黄守仁、陈继业等十五家当家,皆有画押为凭……”

“哐当——”

黄守仁手中的酒杯跌落,酒液溅湿袍襟。

丝竹声彻底停了。乐师、侍女悄无声息退下,水阁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十几道粗重压抑的喘息。

李策端起自己那杯酒,缓缓起身。

他走到水阁窗前,望着窗外枯荷,背对众人。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给你们三条路。”

“一,三日内,存粮十万石、现银八十万两缴入府库。过往所犯,只要非通敌谋逆,朕可既往不咎。”

“二,继续与朕为敌。那三百尊虎蹲炮、八十万两买凶银、百年来的私盐账……朕按《大明律·谋反大逆》论处。”

他顿了顿,转身,目光如刀划过每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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