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扬州盐宴·上(新修订)(2/2)
“三——”
“你们当中,谁能供出私铸火炮确切所在、勾结漕帮往来明细、历年贿赂官员名录……朕,许他家业保全,子弟入国子监,赐‘忠义’匾额,世代免徭役。”
死寂。
炭火盆里爆开一朵火星,落在波斯毯上,滋滋烧出个小洞。
汪兆麟忽然离席,踉跄跪倒,涕泪纵横:
“陛下!陛下明鉴啊!”他以头抢地,额头撞在砖面上砰砰作响,“此皆赵其昌、沈茂才构陷!草民等虽有些许……些许不当之处,万不敢谋逆!那三百尊炮,定是沈茂才私自铸造!八十万两银子……扬州盐业连年凋敝,莫说八十万两,便是八万两,一时也凑不齐啊!”
他哭得凄切,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去抓李策袍角。额头破了皮,血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李策后退半步,垂眸看他:“凑不齐?”
“凑不齐!真的凑不齐!”汪兆麟嘶声,“陛下若不信,可派人查账!汪家、黄家、陈家……十六家库房,陛下尽管去查!若能凑出八十万两现银,草民愿……愿以死谢罪!”
他伏地不起,肩膀抽动。
身后十五人齐齐跪倒,叩首如捣蒜:“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李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许久,他弯腰,亲手扶起汪兆麟。老者颤巍巍站起,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侥幸。
“汪老先生既如此说,”李策松开手,语气平和,“朕便信你一回。三日,朕给你三日。三日后午时,朕在盐政衙门,等你的粮,等你的银。”
他转身,对陈子壮道:“陈卿,送汪老先生回去。天寒地冻,老人家莫要着凉。”
“臣遵旨。”
锦衣卫收起锦盒。李策最后扫了一眼跪满地的盐商,转身走出水阁。
脚步声渐远。
汪兆麟仍跪着,直到确定御驾已出大门,才缓缓直起身。他抹了把脸,泪痕瞬间消失,眼中只剩刺骨的冷。
“扶我起来。”他哑声道。
黄守仁、陈继业慌忙上前搀扶。老者站定,整了整衣襟,看向众人:
“都看见了?”
十五人点头,脸色惨白。
“第一条路,是死路。十万石粮、八十万两银交出去,咱们十六家百年积累,顷刻散尽。”
“第二条路,也是死路。谋逆大罪,凌迟诛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毕露:
“只剩第三条路——让皇上,走不出扬州。”
同一时辰,城南陋巷。
周皇后已换上粗布棉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面上扑了些灶灰,乍看与寻常市井妇人无异。云娘亦作丫鬟打扮,挎着个竹篮,内藏短刃。
二人从后门出,沿窄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成衣铺前。
铺子招牌已褪色,上书“赵记衣庄”。门半掩着,内里昏暗。
皇后推门而入。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低头缝补衣裳。闻声抬头,见来人打扮寻常,便道:“客人要裁衣?今日老师傅不在,改日再来吧。”
皇后不答,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柜台上。
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衔芝凤鸟——这是周皇后册封时,周太后所赐,内眷中多有识得者。
妇人脸色骤变,手中针线落地。
她快步走到门前,左右张望后关门落闩,转身扑通跪倒,声音发颤:“臣妇王氏……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皇后虚扶,“云娘,看茶。”
王氏战战兢兢起身,不敢坐,只垂手立着。她是汪兆麟的续弦,出身绍兴书香门第,其兄王思任曾任礼部侍郎,三年前因科场案下狱,汪家见死不救,王氏自此与丈夫形同陌路。
“本宫时间不多,”皇后开门见山,“汪兆麟今日在瘦西湖宴请皇上,你可知道?”
王氏点头,又摇头:“他只说……说有贵客,让妾这几日不要出院门。”
“贵客?”皇后冷笑,“他要用三百尊私铸火炮、八十万两买凶银,招待皇上这位‘贵客’。”
王氏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他真敢……”
“他不仅敢,而且已在做了。”皇后直视她,“王氏,本宫问你一句:你可想为你父兄讨个公道?为你那被汪家吞并嫁妆、逼得投井的妹妹,讨个公道?”
泪水瞬间涌出。
她想起三年前,妹妹投井前留给她的那封信:“姐,汪家吞了我嫁妆,逼我给盐商陪客……我没脸活了。”信纸被泪水泡烂了,但每一个字都烙在她心里。
王氏捂嘴哽咽,半晌,重重点头。
“好。”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一支炭笔,“本宫要三样东西。一,汪家秘密银窖方位。二,汪兆麟与漕帮头目往来密信副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汪兆麟与左良玉部将,任何勾结的证据。”
王氏擦干泪,咬牙道:“娘娘稍候。”
她转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扁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汪家在城南观音庵地宫的图。那庵是汪家捐建,地下有三层,第二层藏银,第三层……妾只去过一次,里面堆满账册。”
“这是去年漕帮副帮主送来的密信副本,妾偷偷誊抄的。上面写……写‘腊月十五前,可调漕船三百艘,听候差遣’。”
“这是……”王氏翻到最下一张,是半页残账,边缘有烧灼痕迹,“这是妾在书房火盆里抢出来的。只看得清一行字:‘付左帅幕府程先生,银五万两,约缓兵九江,勿东下’。”
皇后接过,快速浏览,眼中寒光闪动。
左良玉……果然牵扯其中。
“王氏,”她收起纸页,郑重道,“此事之后,本宫许你三个诺:一,保你性命;二,你若想离开汪家,本宫替你安排去处;三,你兄长王思任的案子,本宫请皇上重审。”
王氏泪如雨下,伏地再拜:“臣妇……谢娘娘恩典!”
“还有一事。”皇后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汪兆麟可有庶子?与你亲近的?”
王氏一愣,随即明白:“有!三子延宗,生母早逝,是妾抚养长大,今年十六,正在城外书院读书。那孩子……心性纯良,与汪兆麟不同。”
“好。”皇后取出一枚小小玉环,塞入王氏手中,“三日内,你想办法让他‘病重’,接出汪府。凭此玉环,自有人接应他出扬州。”
说完,她不再停留,与云娘迅速离去。
成衣铺门重新关上。
王氏捏着玉环,倚在门后,良久,喃喃道:“汪兆麟……这是你逼我的。”
未时,瘦西湖别业密室。
汪兆麟已换回那身藏青直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三人。
漕帮副帮主“混江龙”李彪,满脸横肉,腰别分水刺。
盐丁教头赵铁骨,原边军夜不收出身,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还有一人,青衫文士打扮,面容阴鸷,是汪家账房先生,也是谋士,姓吴。
“三百尊炮,”汪兆麟敲着桌面,“还在仪征山里?”
赵铁骨点头:“埋在后山溶洞,洞口伪装有石门机关,外人寻不到。”
“火药呢?”
“备足了,够每炮发二十轮。”
汪兆麟沉吟片刻:“李彪,你那三百艘漕船,能载多少人?”
混江龙咧嘴一笑:“若是挤一挤,每船三十人,那就是九千。若是只载精锐,每船十五,也有四千五。”
“四千五……”汪兆麟闭目盘算,“加上盐丁两千,各家家丁护院凑一凑,能有一万。”
他睁眼,眼中精光四射:
“不够。”
吴先生轻声道:“东翁,左帅那边……”
“左良玉收了五万两,答应‘缓兵九江’。但此人首鼠两端,不可全信。”汪兆麟冷笑,“咱们得让他不得不动。”
“老爷的意思是?”
汪兆麟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在宣纸上盖了个章,又提笔疾书。写罢,递给吴先生:
“你亲自去一趟九江。告诉左良玉——皇上已获他收银证据,正要下旨夺其兵权。他若还想当这个‘平贼将军’,就速速率兵东下,以‘清君侧’之名控南京。事成之后,江南盐税,分他三成。”
吴先生接过信,迟疑道:“左帅会信?”
“他会信的。”汪兆麟阴声道,“因为我会让‘皇上’的使者,在他收到这封信之前,‘恰好’被他擒获。”
他转头看向赵铁骨:“你挑五十个死士,扮作锦衣卫,三日后潜入九江,故意暴露行踪。记住,要留活口,让他们‘招供’——皇上已密令李继贞,准备诱杀左良玉。”
赵铁骨眼中闪过狠色:“明白。”
“还有,”汪兆麟最后看向混江龙,“运河上的‘水鬼’,该动了。不必等皇上北返,从今晚起,凡北上粮船、官船,见一艘,沉一艘。我要让朝廷知道——没了咱们,这运河,就是条死路。”
三人领命而去。
密室重归寂静。
汪兆麟独自坐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他十二岁初入盐行时,父亲给的“压兜钱”,边缘已磨得光滑。铜钱硌得掌心生疼,像这些年每一次生死关头。
“爹,”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您说咱家这盐碗,要端稳,就得比别人狠。儿子记了一辈子。”
他将铜钱弹起,又接住。
攥紧。
“可如今,有人要连碗带手,一起砍掉。”他喃喃,“那就别怪儿子……掀了这桌子。”
窗外,瘦西湖水波不兴。
铅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像北京德胜门外那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