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扬州盐宴·下(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五,寅时末。
扬州城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漕河码头却已亮起数十盏气死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晕开,照见河面密密匝匝的漕船桅杆
——昨夜子时前,这些船还整齐泊在码头,此刻却歪歪斜斜横在河道中,像是被谁胡乱推倒的积木。
“怎么回事?!”
码头管事的把总王老六提着裤子从值房冲出来,手里灯笼乱晃。
几个漕工蹲在岸边,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闷头抽旱烟。
“说话!船怎么都横这儿了?!”王老六一脚踹翻最近那漕工。
那漕工滚了两滚,爬起来拍拍土,咧嘴露出黄牙:“王把总,船坏了。”
“放屁!三百艘船一夜全坏了?!”
“真坏了。”旁边另一个老漕工慢吞吞开口,“您瞧,那艘‘漕运七号’,昨儿夜里舵轴断了。那艘‘安庆三号’,桅杆让风刮折了。还有那几艘……”他指指河心,“底舱漏水,正往下沉呢。”
王老六顺着望去,果然见几艘船身已倾斜,船舷几乎贴到水面。他脸色铁青,猛地揪住老漕工衣领:“谁干的?是不是汪家……”
话未说完,后脑勺被什么硬物抵住。
冰冷的,圆口的。
是火铳。
“王把总,”身后传来沙哑声音,“天冷,回去睡吧。这儿的事,您管不了。”
王老六浑身僵住。他在漕河干了二十年,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管不了的事,硬管会死。
铳口移开了。
他缓缓转身,看见三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脸蒙布巾,只露眼睛。为首那人手里端着支乌黑的三眼铳,铳口还冒着淡淡青烟。
“走。”蒙面人只说一个字。
王老六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没吐,转身踉跄跑进浓雾。灯笼滚落在地,烛火舔上桐油纸,嗤一声烧成一团。
三个蒙面人收回目光,为首那人打了个呼哨。
河面上,那些“坏了”的漕船里,悄无声息钻出上百人影。
他们动作极快,有的跳上码头,将成捆的传单撒向街面;有的潜入岸边商铺,在门板上贴黄纸告示;还有的钻进巷弄,挨家挨户拍门:
“朝廷要抄尽扬州富户充军饷了!”
“盐税加三成,漕捐翻一番!”
“皇上说了,扬州城一粒米都不留!”
喊声在凌晨的薄雾里传开,像瘟疫。
卯时初,盐政衙门。
李策彻夜未眠。
签押房里烛火燃尽,换过三遍。桌上摊着扬州府志、盐法志、历年漕运档案,还有陈子壮昨夜送来的暗查密报。
门被轻轻推开,陈子壮端着一碗热粥进来:“陛下,用些早膳吧。”
李策揉揉眉心,接过粥碗却不吃,只问:“外面动静如何?”
“运河三百漕船‘自沉’,八大市口商铺集体歇业。”陈子壮声音平静,“还有流言,说陛下要抄尽扬州富户,加税三成。”
“沉船……罢市……”李策用瓷勺搅着粥,米香混着莲子清气,“汪兆麟这是告诉朕,扬州的血脉在他手里。朕若硬要抽血,他就让这身子先死。”
“是。”陈子壮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晨东城门开了条缝,混出去十七骑,往三个方向:六人去仪征,五人往镇江,还有六人……奔九江去了。”
“九江。”李策放下勺子,“左良玉。”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漕运图》。手指从扬州滑向九江,又从九江划到南京,最后停在长江与运河交汇处。
“陈卿,”他忽然问,“如果你是汪兆麟,在断漕罢市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若是臣……”陈子壮沉吟,“会设法让朝廷的政令出不了扬州城。最好,让南北消息断绝。”
“不错。”李策点头,“所以他派人去九江,不是求救,是逼左良玉动手——只要左良玉兵临南京,朝廷在江南的精力就会被牵制,扬州这道口子,他就能慢慢缝上。”
他转身,眼中闪过冷光:
“那朕就让他看看,这道口子,到底谁说了算。”
辰时,扬州八大市口。
往日此时早该人声鼎沸的米市,此刻一片死寂。三十多家米行全上了门板,只留一条缝,伙计躲在缝后张望。街上零星有几个挑担卖菜的小贩,见这阵势,也缩到墙角不敢吆喝。
一队新军士兵跑步进入市口,在空地列队。为首百户展开一面黄旗,插在旗杆上,朗声道:
“奉钦差陈大人令!自今日起,于八大市口设‘平粜点’!白米每石一两二钱,糙米每石八钱,麦每石七钱!每人每日限购三升,持户籍牌登记!”
声音在空旷市口回荡。
无人应声。
躲在门板后的米行掌柜们交换眼色,有人摇头,有人冷笑。一两二钱?这是扬州三年前的米价!如今市面暗价已到二两五钱,皇上这是要明抢?
“另外!”百户又展开一张告示,“凡率先开市、平价交易之商户,崇祯十四年前偷漏税银一律赦免!赐‘忠义诚信’匾,子弟可优先入府学、国子监!”
门板后响起低语。
“真的假的?”
“哄人的吧……”
“可那是皇上旨意……”
正议论间,街角忽然传来车轮声。两辆骡车缓缓驶入市口,车上堆着鼓囊囊的麻袋。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跳下车时腿脚不太利索。
“这位军爷,”老汉冲百户拱手,“小老儿是南门外‘赵记粮行’的。铺子小,存粮不多,只有二百石白米、三百石糙麦。听说皇上要平粜……小老儿愿全数拿出来,就按官价卖。”
百户一愣:“老丈,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老汉咧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小老儿的儿子,在潼关当兵。上月来信说,一天就两顿稀粥。皇上要是筹不到粮,我儿子……我儿子就得饿着肚子跟闯贼拼命。”
他转身,颤抖着手解开麻袋口。白花花的米粒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人群渐渐围拢。
有老妇小心翼翼问:“真是一两二钱?”
“真!”老汉抓起一把米,任由米粒从指缝流下,“街坊们都看着!我赵老四要是多收一文钱,天打雷劈!”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我……我买三升!”
是个瘦得脱形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数出三十六文钱。他的手抖得厉害,铜钱叮当落在木斗里。
百户深吸一口气,高喝:“开秤——!”
新军士兵迅速搭起木台,摆上秤、斗、口袋。赵老四爬上粮车,一斗一斗舀米。白米倒入布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市口格外清晰。
门板后的缝隙,悄悄拉大了。
巳时,漕帮总舵。
这宅子在城西漕河边,三进院子,门前两尊石鼓已被摸得油亮。
往日此时,这里该挤满了等派活的漕工、交规费的船主、说情的商户,今日却大门紧闭,门环上挂了把黄铜大锁。
巷口暗处,陈子壮换了身青布直裰,戴顶遮耳棉帽,像个普通账房先生。他身后跟着四个扮作伙计的锦衣卫,腰间鼓囊。
“大人,”一个锦衣卫低声道,“前后门都锁了,但西墙有个狗洞,昨夜有人进出。”
陈子壮点头,走到总舵斜对面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大麦茶。摊主是个跛脚老头,一边煮水一边絮叨:“客官来得不巧,今日漕帮不办事。”
“哦?”陈子壮吹着茶沫,“为何?”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帮主昨夜得了急病,副帮主带着兄弟们去城外‘静养’了。”
“静养到何时?”
“那谁知道。”老头撇嘴,“不过客官要是急运货,可以去找‘顺风船行’,价钱嘛……比平日高三成。”
正说着,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三个彪形大汉快步走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腰别分水刺,正是漕帮副帮主“混江龙”李彪。他走到总舵门前,摸钥匙开锁,推门时忽然回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茶摊。
陈子壮低头喝茶。
李彪盯了两息,闪身进门。木门重重关上。
“那就是李彪。”锦衣卫在桌下轻声道,“昨夜码头沉船,有兄弟看见他的人在岸边。”
陈子壮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给锦衣卫:“按名单,抓人。”
纸上是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住址、职务、罪行。最后一个名字是:李彪,漕帮副帮主,崇祯十三年至十五年,收汪家贿银一万八千两,纵容私盐漕运,昨夜指使沉船阻漕。
“现在?”锦衣卫问。
“现在。”陈子壮起身,扔下两文茶钱,“记住,要当街抓,动静越大越好。”
同一时辰,城南观音庵。
这庵堂不大,前后两进,供的是观音、地藏。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法号静安,此刻正跪在观音像前诵经,手里佛珠捻得飞快。
后殿地窖入口,藏在观音座下石板底。昨夜子时,汪家心腹管家带人下来过,抬走十二口箱子。静安不敢问箱里是什么,只听见箱子落地时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她熟,是银子。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静安浑身一颤,佛珠差点脱手。她强自镇定,继续诵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师太。”
声音很轻,是女声。
静安回头,看见两个妇人站在殿门口。前头那个穿靛蓝粗布棉裙,面上扑灰,乍看寻常,可那双眼睛……静安在扬州见过不少贵妇,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沉静,温和,却像深潭,看不见底。
“二位施主是……”静安起身合十。
“来上香。”那妇人走进来,从竹篮里取出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动作娴熟自然,可静安注意到,她插香时,指尖在香炉某处按了三下。
那是暗号。
观音座下那块石板,只有汪家核心几人知道开启方法——按香炉左耳三下,右耳两下,再转正中莲座。
静安脸色变了。
“师太不必惊慌。”妇人转身,声音依旧轻,“我受人之托,来取些东西。取完便走,不会连累宝庵。”
“施主说笑了,这庵里清贫,哪有什么东西……”
“有。”妇人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是一枚羊脂玉佩,雕着如意云纹。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静安瞳孔骤缩——这玉佩她见过!三年前,汪兆麟续弦王氏入府时,戴的就是这枚玉佩!那是王氏娘家,绍兴周氏的传家之物!
“王夫人她……”静安声音发颤。
“她很好。”妇人收回玉佩,“师太,时间紧迫。”
静安闭上眼,长叹一声。她知道,从这妇人踏进庵门那一刻起,观音庵就已经卷进去了。汪家若胜,她知情不报,是死。汪家若败,她助纣为虐,也是死。
唯一活路,是选一边,赌到底。
她走到观音像前,依暗号操作。石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阴湿气息扑面而来。
“只下去过一次,里面全是账册箱笼。钥匙在汪管家身上,贫尼没有。”
妇人点头,对身后丫鬟模样的女子道:“云娘,你陪师太在殿里。我下去看看。”
“娘娘!”云娘急道,“让奴婢下去吧,
“无妨。”妇人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若半个时辰我不上来,你即刻去盐政衙门报信。”
说完,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石阶。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灯笼光晕在青石壁上晃动,映出渗水的苔痕。妇人默默数着: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三十三,到底。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石室,长宽约十丈,高近两丈。墙壁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顶上架着粗大的柏木梁。而地面上——
是银子。
五十两一锭的标准官银,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排排、一垛垛,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屋顶。灯笼的光照上去,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白花花一片,整个石室仿佛变成了传说中的银窟。
妇人举着灯笼,缓缓走过银墙间的通道。银锭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铜锈和尘土的味道。她伸出手,指尖触过银锭表面——光滑,坚硬,像死人的骨头。
她想起德胜门外那个老妪,想起她怀里孩子手中的糠饼。那些人的命,和这些银子的分量,是一样的。
她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扇包铁木门,门上挂着黄铜大锁。锁是新的,锁孔有近期开合的痕迹。
妇人从发间拔下一根铜簪——这是云娘准备的,簪头经过改造,能开寻常锁具。她将簪尖探入锁孔,凝神静听。
咔。咔。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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