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扬州盐宴·下(新修订)(2/2)
锁开了。
推门进去,是另一间稍小的石室。这里没有银锭,只有上百口樟木箱子,整齐码放。妇人撬开最近一口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随手翻开一册,墨迹清晰:
“崇祯十三年四月,付赵其昌,节敬银五千两。”
“崇祯十四年八月,付漕运总督衙门李主事,漕捐‘折色’银八千两。”
“崇祯十五年正月,付左良玉军前赞画程先生,饷银五万两,约‘缓兵九江’……”
一页页,一年年。
妇人合上账册,又打开旁边一口小箱子。里面不是账册,是信件。最上面一封,落款是“漕帮李彪”,内容简短:“腊月十五前,可调漕船三百艘,听候差遣。价银三千两,先付一半。”
再往下翻,有与各地盐官的,有与户部司官的,甚至还有几封……是与后金商队的贸易记录,用满文和汉文双语书写,时间最早可追溯到天启六年。
妇人将这些信仔细叠好,揣入怀中。又从箱底翻出一本特别的册子——羊皮封面,以金线装订。翻开,里面不是文字,是符号和简图。
她辨认片刻,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私盐转运的密道图!标注着从扬州出发,经运河、长江、沿海,北至辽东、朝鲜,南至南洋的十七条秘密水道!每条水道旁都标注着关卡、贿赂对象、接头暗号!
这才是汪家真正的命脉。
妇人将密道图贴身收好,重新锁好箱子。她退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藏满罪恶的石室,吹灭灯笼,转身离去。
石阶上到一半,上方忽然传来喧哗。
“搜!给我仔细搜!”
是男人的声音,粗野,暴躁。
紧接着是云娘的呵斥:“放肆!此乃佛门净地,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
“佛门净地?”男人冷笑,“老子看是藏污纳垢之地!有人举报,这庵里私藏朝廷钦犯!给我滚开——”
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
妇人停在石阶转角,屏住呼吸。她听出来了,那是汪府护院头目赵三的声音。此人原是边军逃卒,心狠手辣,专替汪兆麟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师太,”赵三的声音逼近,“观音座下这块石板,怎么像是动过啊?”
静安师太颤声:“施主……施主看错了,那是地气潮湿,砖缝大了些……”
“是吗?”赵三狞笑,“那老子帮你‘修修’!”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踹倒。接着是石板被撬动的咯吱声。
妇人握紧手中铜簪——簪尖磨得锋利,可以当短刃用。她缓缓退后两步,隐入石阶下方的阴影。
石板被撬开了。
灯笼的光从上方泻下,照亮石阶上半段。赵三的脑袋探下来,左右张望:“他娘的,真有地窖!兄弟们,下去看看——”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下方阴影中疾射而出!
赵三只觉喉头一凉,有什么东西刺了进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他瞪大眼,看见一张蒙着面巾的脸,和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黑影抽回铜簪,赵三的尸体重重栽倒,顺着石阶滚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三爷?三爷?!”上面的人惊叫。
妇人甩掉簪尖的血,迅速爬上石阶。在露出地面的瞬间,她看清了殿内情形:云娘护在静安身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滴血——地上已躺了两个护院。殿门口还守着三个,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地窖口。
就是现在!
妇人纵身跃出,手中铜簪直刺最近那人咽喉!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却慢了一瞬——铜簪刺穿他手掌,余势不减,扎进颈侧动脉!
血喷如泉。
剩下两人反应过来,怒吼扑上。云娘从侧面杀到,短刀划过一人肋下,深可见骨。妇人趁机矮身,铜簪斜刺,捅进最后那人大腿。那人惨叫着跪倒,被云娘一刀割喉。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血腥气弥漫,混着香火味,怪异刺鼻。
静安师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妇人扯下蒙面巾,正是周皇后。她脸上溅了几点血,却神色如常,对云娘道:“拖下去,清理干净。师太——”
她转向静安,声音放缓:“今日之事,你从未见过我们,也从未有人来过地窖。明白吗?”
静安机械地点头。
“这些尸首,”皇后指了指地上,“汪家若来问,你就说……是漕帮内讧,误闯宝庵,被师太以佛法感化,自行离去。”
静安茫然:“可……可他们信吗?”
“他们必须信。”皇后从怀中取出那本密道图,在她眼前一晃,“因为汪兆麟很快,就没心思管这几个护院的死活了。”
她走到观音像前,合十躬身,轻声道:
“菩萨恕罪。今日杀生,是为救更多生。”
说罢,她与云娘迅速清理痕迹,从后门悄然离去。
庵外巷子依旧安静,只有远处漕河码头的喧嚣隐隐传来。皇后回头看了一眼观音庵的青瓦飞檐,对云娘道:
“你去盐政衙门,将密道图和那几封信交给陈子壮。告诉他,可以收网了。”
“娘娘您呢?”
“我去见一个人。”皇后望向城东方向,“汪家那位三公子,该‘病重’出城了。”
午时,漕帮总舵门前。
混江龙李彪是被踹出来的。
他原本在堂屋里喝茶,盘算着今夜再沉几艘粮船。忽然大门被撞开,二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将他按倒在地,铁链捆了个结实。
“你们……你们敢抓我?!”李彪挣扎怒吼,“我是漕帮副帮主!扬州漕运离了我,全得瘫痪!”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李副帮主,就是因为离了你漕运会瘫痪,所以才抓你。”
他站起身,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
“漕帮副帮主李彪,崇祯十三年至十五年,收受盐商汪兆麟贿银一万八千两,纵容私盐转运,致使朝廷盐税年损逾十万两!昨夜更指使沉船三百艘,阻塞漕运,罪同谋逆!”
他展开一张盖着钦差大印的告示:
“奉钦差陈大人令:即日起,漕运事务暂由盐政衙门接管!凡愿继续跑漕的船主、漕工,即刻到码头登记,工钱加三成,伤亡抚恤加倍!顽抗不从者——以李彪同党论处!”
人群哗然。
工钱加三成!抚恤加倍!
原本蹲在墙角的漕工们站了起来,眼神闪烁。有人低声问:“真的加三成?”
“告示上盖着钦差大印,还能有假?”
“那……那我去登记!”
“我也去!”
人流向码头涌去。李彪被拖过长街,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漕帮,就这么土崩瓦解。他嘶声大喊:“汪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汪老爷——”
声音戛然而止。
锦衣卫往他嘴里塞了团破布。
未时,盐政衙门签押房。
陈子壮正伏案疾书,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云娘闪身进来,将密道图和几封信放在案上:“陈大人,娘娘让我交给您的。”
陈子壮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他立刻起身:“来人!调两百新军,包围观音庵地宫!将所有账册、信件、密图,全部封存运回!”
“是!”
他又看向云娘:“娘娘现在何处?”
“去见汪家三公子了。”云娘低声道,“娘娘说,汪兆麟可以倒,但汪家的盐业网络不能乱。那位三公子,或许是个棋子。”
陈子壮沉思片刻,点头:“本官明白了。你回去保护娘娘,这里有我。”
云娘离去后,陈子壮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本密道图。手指在“朝鲜—登州—扬州”这条水道上轻轻划过,眼中寒光闪动。
“汪兆麟……”他喃喃道,“你私通外藩,走私禁物,罪证已全。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他提笔,开始起草弹劾奏章。刚写几行,门外又传来急报:
“大人!北边八百里加急!”
信使满身冰霜冲进来,呈上插着三根羽毛的信筒。陈子壮验过火漆,拧开,抽出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倒发出巨响。
信是李若琏从北京发出的,字迹潦草:
“……闯贼李自成已于十月下旬破南阳,猛如虎将军力战殉国。
贼众三十万北犯,其中一路精锐已逼近潼关!周遇吉将军血书求援,言潼关存粮将尽,最多再守十日!
皇上已决意率新军主力星夜北返驰援,命公速速了结扬州首尾,携精锐及首批粮饷,务必于十一日内赶至南京汇合,共赴国难!切记,速!速!速!”
陈子壮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扬州城的喧嚣还在继续,而千里之外,潼关的烽火已烧红了半边天。他想起皇上割发立誓的那个雪天——二十日之约,已经过半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传令,”他声音嘶哑,“所有已清点现银,除留一百万两于扬州府库用于盐政善后,其余三百八十七万两,全部装车启运!分出五十万两由可靠将领径送北京户部,其余随本官北上!”
“大人,那汪兆麟……”
“抓。”陈子壮斩钉截铁,“今日酉时前,十六家首恶全部下狱。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寒风灌入,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
窗外,扬州城依旧在盐商的阴影下喘息。而千里之外,潼关的烽火,已烧红了半边天。
“汪兆麟,”陈子壮对着虚空轻声道,“你的时间,到了。”
酉时,瘦西湖别业。
汪兆麟站在水阁窗前,望着湖面最后一抹残阳。管家战战兢兢跪在身后,汇报着今日的坏消息:
“漕帮李彪被抓了……咱们的船,大半被官府接管……”
“八大市口,已有二十七家铺子重新开张,按官价售粮……”
“还有……三公子今晨突发恶疾,被王氏送去城外‘静养’,至今未归……”
汪兆麟一言不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翻飞。远处,漕河码头的灯火稀稀拉拉,像垂死者的眼睛。
“皇上,”他轻声说,“您要臣的命,臣给您。但您也得问问,扬州城十万灶户,愿不愿意给您陪葬。”
许久,他缓缓转身,脸上竟带着笑:“好,好手段。断我漕运,分化商户,连我儿子都弄走了。”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杀。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盐丁、家丁、护院,今夜子时,在盐场集结。带齐火铳、刀枪、弓弩。”
“老爷……”管家颤抖,“真要……真要动手?”
“不动手,就是等死。”汪兆麟抬眼,眼中血丝密布,“皇上要的不只是银子,是咱们的命。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今夜但凡参战的,每人先发一百两安家银。事成之后,扬州盐利,大家平分。”
管家咽了口唾沫,低头:“是。”
他退下后,汪兆麟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扬州城华灯初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汪兆麟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
“火烛……”他喃喃,“今夜,扬州要烧的,可不是烛火。”
他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鞘是鲨鱼皮,柄镶红宝石。拔出来,刃如秋水,寒光凛冽。
这是父亲传给他的,汪家每一代家主,都用这柄匕首处理过“麻烦”。
“爹,”他对着匕首轻声道,“儿子今晚,要处理最大的麻烦。”
他将匕首揣入怀中,吹灭蜡烛。
水阁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