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地窖银山·惊雷(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六,寅时三刻。
观音庵地宫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
火把的光在青砖壁面上跳动,映出数十条拉长的影子——新军士兵两人一组,正将一口口包铁皮的樟木箱从地宫深处抬出。
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吱呀作响,脚步在石阶上踩出湿漉漉的印记。
陈子壮站在地宫入口,绯色官袍的下摆已沾满泥污。
他手里捧着一本刚启出的账册,纸页脆黄,墨迹却是新的: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七,收朝鲜商团李源,东珠三十颗、高丽参二百斤、貂皮五十领,折银一万八千两。
走‘癸字水道’,泊刘公岛换船,已打点登州水师游击赵某……”
他翻过一页,瞳孔微缩。
“同日,付后金正蓝旗甲喇额真托博辉,生铁三千斤、硝石五百斤、硫磺二百斤。走‘壬字水道’,至盖州卫交割,经手人范永斗。”
范永斗。
这个名字陈子壮不陌生。崇祯十一年,晋商八大家通敌案发,范永斗在逃,朝廷悬红五千两缉拿。没想到,此人竟潜伏在扬州,与汪家做了六年生意。
“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第三层清点完毕。现银……一百二十万两整。另有金锭三千两,珠宝玉器十一箱。”
陈子壮合上账册:“粮契呢?”
“找到二十七张,都是湖广、江西官仓的寄存契。最多的一张……”百户咽了口唾沫,“武昌府丙字仓,存粮二十七万石。”
二十七万石。
陈子壮闭了闭眼。他想起来京前,皇上为宣府十万石军粮,与户部阁臣争执至深夜。而在这里,一个盐商就能轻松藏下足以供养十万大军半年的粮食。
“装箱,贴封条。”他声音沙哑,“所有账册、信件、密图,单独装箱,本官要亲自押送。”
“是。”
地宫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新军把总冲进来,单膝跪地:“陈大人!汪府那边……出事了!”
同一时刻,汪府正堂。
汪兆麟坐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明前龙井,水是虎跑泉,但他尝不出味道。寅时已过,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寅时四更——天寒地冻——”
堂下跪着三个人。
管家汪福,浑身抖如筛糠:“老爷……盐场那边,只……只到了一千二百人。赵教头说,剩下的要么被官府扣了,要么……拿了安家银跑了……”
二掌柜黄四,额头顶地:“八大市口重新开张的铺子,已经过半数了。咱们的人去砸了几家,可官府兵丁来得太快,折了十七个兄弟……”
账房吴先生,面色惨白:“九江……九江回信了。左良玉说,要咱们先起事,他才好以‘平乱’之名东下。否则……否则就是谋逆。”
汪兆麟静静听着。
听完,他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漕运断了,市口丢了,盐丁散了,左良玉也在观望。”
三人伏地不敢言。
汪兆麟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堂屋里荡出回声,像夜枭哭。
“好啊……真好。”他站起身,走到堂前那幅《泰山旭日图》前——这是嘉靖年间扬州知府所赠,寓意汪家如泰山稳固,如旭日东升。他伸手,抚摸画上山峦的墨迹。
然后猛地一扯!
画轴撕裂,绢帛落地。落地时画卷卷起,裹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开,像踢开一块破布。
“一百八十年,”他背对三人,声音陡然拔高,“汪家从徽州一个挑盐担的脚夫,做到两淮盐业总商!靠的是什么?!是谨慎?是守矩?是听天由命?!”
他转身,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魔:
“是靠比别人狠!比官府快!比王法硬!”
一脚踹翻茶几,杯盏碎了一地。
“可是现在呢?!”他嘶吼,“现在皇上来了,带着刀来了!他要的不只是银子,是咱们的根!是咱们子孙后代吃饭的家伙!”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忽然平静下来,整了整衣襟,对管家道:
“去,把祠堂里那三口箱子抬出来。”
汪福一愣:“老爷,那是……”
“祖宗留下的最后本钱。”汪兆麟声音冰冷,“洪武年间,汪家先祖随沈万三下南洋,带回三箱吕宋金砂。嘱咐子孙:非灭族之祸,不得动用。”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现在,就是灭族之祸。”
卯时正,盐政衙门。
李策站在签押房那幅《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图上,从扬州到潼关的路线已被描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
周皇后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粗布棉裙,发髻微乱,面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她手里捧着一本羊皮册子,正是从地宫取出的密道图。
“陛下,”她将图册放在案上,“汪家与后金、朝鲜、倭寇的走私网络,全在这里了。
十七条水道,四十九个接头点,涉及沿海六省水师、漕运、税关官员一百二十七人。”
李策没有看图册。他转身,看着皇后脸上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斑点。
“你受伤了?”他问。
皇后一怔,抬手摸了摸脸,摇头:“不是臣妾的血。”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观音庵里,杀了六个汪府护院。”
李策沉默。
他走到案边,提起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皇后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冰凉。
“云娘都说了,”李策道,“你做得很好。”
皇后抿了口水,抬眼:“陛下,汪兆麟不会坐以待毙。昨夜盐场集结了一千多盐丁,配备了火铳、弓弩。臣妾担心……”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报:
“陛下!陈大人急件!”
锦衣卫呈上一封未封口的信。李策展开,是陈子壮亲笔,字迹潦草:
“臣子壮顿首:地宫已启,获现银一百二十万两,粮契二十七万石,通敌密信十一封。然汪府异动,盐丁集结,恐有暴乱。臣已调新军八百围府,然彼众我寡,若强攻恐伤及无辜。乞陛下示下。”
李策将信递给皇后。
皇后快速看完,面色凝重:“汪兆麟这是要鱼死网破。陛下,扬州城内有百姓二十万,若真打起来……”
“不能打。”李策斩钉截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扬州位置上:“汪兆麟现在就是一堆干柴,一点就炸。朕要的不是炸平扬州,是要把柴抽走,让火自己灭。”
“陛下的意思是……”
“他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李策自问自答,“不是那一千盐丁,是扬州百姓的恐惧——恐惧朝廷清算,恐惧盐业崩溃,恐惧漕运断绝,恐惧没饭吃。”
“那就让他看看,没了汪家,扬州的天会不会塌。”
辰时,扬州八大市口。
往日这个时辰,市口该挤满了采买的百姓、吆喝的小贩、巡街的差役。
今日却异常安静——新军士兵在街口设了哨卡,只许出不许进。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阻拦。
因为街心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高三尺,宽两丈,铺着红布。台上站着三个人:钦差陈子壮,扬州知府刘理顺,还有一位谁也没想到的人物——赵老四,那个率先开市售粮的粮行老板。
台下围了上千百姓,踮脚张望。
陈子壮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绢,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盐商汪兆麟等十六家,历年侵吞盐课、私通外藩、贿赂官员、阻挠漕运,罪证确凿。着即查抄家产,主犯下狱候审。”
人群骚动。
有胆大的喊:“陈大人!汪家倒了,咱们的盐从哪儿来?!”
“对啊!漕运断了,北边的粮食怎么运?!”
“咱们这些小民,往后怎么活啊?!”
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有了火药味。几个盐丁混在人群中,趁机煽动:“朝廷这是要逼死咱们扬州人!”“没了汪家,谁还管咱们死活?!”
陈子壮抬手,压下喧哗。
他看向赵老四:“赵掌柜,你来说。”
赵老四颤巍巍上前。这老汉一辈子没当着这么多人说过话,腿肚子直打转,可想起儿子在潼关饿肚子,又挺直了腰杆。
“街坊们,”他声音嘶哑,“小老儿……小老儿就是卖米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说几句实话。”
他咽了口唾沫:
“第一,汪家倒了,盐不会没。皇上说了,从今儿起,盐场由官府直管,灶户工钱涨三成,盐价……还按嘉靖年间的老价钱,一斤十文钱!”
“十文?!”人群炸了。
现在扬州盐价,一斤要三十文!
“第二,漕运不会断。”赵老四继续道,“皇上说了,往后漕工工钱也涨三成,死了伤了,抚恤翻倍!愿意跑的,现在就去码头登记,先发一个月工钱当安家费!”
“第三……”老汉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皇上亲笔写的告示,让小老儿念给大家听。”
他展开纸,一字一顿:
“扬州百姓,皆朕子民。盐商之罪,罪在其首,不及寻常。凡灶户、盐丁、漕工、商户,但能安分守业,朝廷一视同仁,既往不咎。若有趁机作乱、煽动滋事者——以汪贼同党论处,杀无赦。”
念完,他抬头,老眼浑浊却坚定。他指着西边,声音忽然哽住:
“潼关那边,闯贼三十万大军压境,咱们的兵饿着肚子在守国门!小老儿的儿子就在潼关。昨天来的信,说一天就两顿稀粥。皇上要是再不送粮,我儿子……我儿子就要饿死了!”
他老泪纵横:
“皇上从江南筹粮,为的是救他们的命,也是救咱们的命——潼关要是破了,下一个就是扬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响起第一个声音:“我……我去码头登记。”
是个年轻漕工,脸上还有稚气。
“我也去!”一个灶户挤出人群,“一斤盐十文钱……我娘病了三年,都没钱抓药。”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人群开始松动,向码头方向涌去。那几个煽动的盐丁被人群裹挟,想喊什么,却被旁边的大婶一巴掌扇在脸上:“滚!还想坑咱们?!”
陈子壮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侧身,对身边的锦衣卫低声道:
“可以收网了。”
巳时,汪府。
前院已空无一人。家丁护院昨夜领了安家银,大半跑了。剩下几十个死忠,持刀守在正堂门外,眼神惊惶。
汪兆麟坐在堂上,已换了一身衣裳——是万历年间御赐的麒麟补服,绯红底,金线绣,当年他父亲捐银二十万两助饷,神宗皇帝特赐此服,许汪家“商籍着绯”。
他穿得很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案上摆着三样东西:那柄鲨鱼皮匕首,一壶鸩酒,还有一份已经写好的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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