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地窖银山·惊雷(新修订)(2/2)
供状上只有三行字:
“罪民汪兆麟,私通外藩,走私禁物,罪该万死。然盐业关乎国计,求陛下留汪氏一线血脉,不绝香火。盐场秘道、海外存银、勾结官员名录,罪民已尽数焚毁,宁死不带入土。”
他提笔,在末尾签上名字,按了指印。
刚放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整齐,沉重,带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门被推开了。
陈子壮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新军士兵,火铳平举,铳口对准堂内。阳光从他身后泻入,刺得汪兆麟眯起眼。
“汪兆麟,”陈子壮开口,声音平静,“你的事,发了。”
汪兆麟笑了。他缓缓起身,整了整绯红补服,甚至还对着陈子壮拱了拱手:
“陈大人,久仰。嘉靖四十三年,令祖陈绍儒任广东布政使,整顿盐法,被盐商构陷罢官。没想到八十年后,他的孙子,又来整顿盐法了。”
陈子壮面无表情:“本官奉旨办案,不论私仇。”
“好一个奉旨办案。”汪兆麟点头,“那陈大人可知,扬州盐业,一年出盐三百万引,占天下盐课四成。淮盐北上,养活了九边百万将士。淮盐南下,换回了南洋的稻米、倭国的白银。”
他上前一步,眼中迸出厉色:
“汪家倒了,这盐谁来管?灶户会不会散?盐价会不会乱?漕运会不会停?陈大人,这些你想过吗?!”
陈子壮沉默片刻,道:“皇上已有安排。”
“安排?”汪兆麟嗤笑,“皇上在扬州才几天?他知道盐场有多少口灶?知道漕船过一道闸要打点多少银子?知道海上的风往哪边吹,浪往哪边打?”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
“他只知道潼关要粮!要饷!要银子!可他不知道,扬州这些银子、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是汪家祖孙六代,跟海盗拼过命,跟台风斗过狠,跟贪官周旋过,跟灶户磨破了嘴皮,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现在他说要,就要全部拿走!”汪兆麟嘶吼,“凭什么?!就凭他姓朱?!就凭他坐在紫禁城里?!”
陈子壮静静看着他发泄。
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才缓缓道:“你说完了?”
汪兆麟颓然坐回椅子上。
“说完了,就签字画押吧。”陈子壮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供状,放在案上,“把你刚才说的——怎么通的后金,怎么走的私,怎么贿赂的官员,全部写下来。”
“写了……能活命吗?”
“不能。”陈子壮实话实说,“通敌走私,按律凌迟,诛三族。”
“那老子凭什么写?!”汪兆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狰狞。
“凭你可以死得痛快一点。”陈子壮声音依旧平静,“也凭……你的三子汪延宗,昨夜突发恶疾,被送出城‘静养’。现在,他应该已经过了长江。”
汪兆麟浑身剧震。
他盯着陈子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惨笑一声:
“好……好手段。王氏那个贱人……是你们的人?”
陈子壮不答。
汪兆麟闭眼,两行浊泪流下。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他提起笔,在供状上签了名字,按了指印。
“还有这个,”他将自己写的那份供状也推过去,“交给皇上。告诉他……汪家的根,不在扬州,在海上。他若真想掌控盐业,那些秘道、存银、名录……我可以给他。”
陈子壮接过,扫了一眼,摇头:“晚了。”
“什么?”
“昨夜子时,水师已按密道图出海。”陈子壮将供状收入袖中,“现在,十七条水道上的四十九个接头点,应该已经全部控制。你的海外存银……充公了。”
汪兆麟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像是漏气的风箱。
然后,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壶鸩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酒液顺嘴角流下,混着血沫。
他踉跄后退,撞翻太师椅,重重跌倒在地。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屋顶的藻井——那里绘着《八仙过海》,铁拐李正踏浪而行。
“海……海上……”
他最后吐出两个字,瞳孔涣散。
陈子壮站在原地,看了尸体片刻。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盐商之害,甚于贪官。贪官要钱,盐商要命。”祖父当年被构陷罢官,郁郁而终。如今,仇报了。
他转身对士兵道:
“收拾干净。首级石灰腌渍,装匣。尸体……找个地方埋了,不许立碑。”
“是。”
走出汪府时,已是午时。
阳光刺眼,陈子壮抬手遮了遮。门外长街上,百姓远远围观,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他翻身上马,对随行的锦衣卫道:
“传令,十六家首犯全部下狱,家产封存。午后未时,本官在盐政衙门,等皇上决断。”
未时三刻,盐政衙门后院。
李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墨迹却暗红——那是血调了墨写的。
周遇吉的血书。
“臣遇吉顿首:潼关存粮将尽,箭矢只余八千。闯贼日攻三次,西门箭楼已塌。臣与将士立誓,粮尽之日,即殉国之时。惟乞皇上速援……”
后面字迹已模糊,像是血迹晕开。
李策捏着纸,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子壮快步走来,单膝跪地:“陛下,汪兆麟已伏诛,十六家首犯全部下狱。地宫银两、粮契、罪证,已清点封存。加上此前抄没各商家产,现银总计四百八十七万两,粮三十七万石。”
李策没回头。
“陈卿,”他声音很轻,“你说,这些银子粮食,能救潼关吗?”
陈子壮沉默片刻:“若及时运到,可支潼关守军三月之用。若运不到……”
他没说下去。
李策转身,将血书递给他。陈子壮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周遇吉最多还能守十日。”李策走到石桌旁,摊开地图,“从扬州到潼关,陆路一千八百里。就算日夜兼程,也要十五日。”
“那……”
“所以朕不能等。”李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银粮要运,但朕,要先走。”
陈子壮猛地抬头:“陛下要亲赴潼关?!”
“是。”李策抬眼,眼中是决绝的光,“朕率两千轻骑,轻装简从,沿途换马,十日可抵潼关。你押运银粮,水陆并进,随后跟上。”
“陛下,这太冒险了!”陈子壮急道,“沿途流寇溃兵无数,万一……”
“没有万一。”李策打断他,“周遇吉和潼关几万将士在等朕。多等一日,就多死千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陈卿,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南巡吗?”
陈子壮摇头。
“因为朕做过一个梦。”李策望向北方,眼神飘远,“梦里,潼关破了,北京破了,朕吊死在煤山。而江南……江南还在歌舞升平,盐商还在堆银如山,士绅还在吟诗作赋。他们觉得,换了皇帝,不过换个人磕头。”
他收回目光,落在陈子壮脸上: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天塌了,砸死的不只是北方的百姓,还有南方的富贵。”
说完,他转身走向前堂。
周皇后已等在那里。她换了身月白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血渍已洗净,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陛下决意了?”她轻声问。
李策点头,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放在她手中:“扬州及江南事宜,交给你了。稳住盐业,安抚商户,疏通漕运。若事急……可调南京京营。”
皇后握紧虎符,冰凉刺骨。
“陛下带多少兵?”
“两千,都是骑兵。”李策道,“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沿途征用驿站马匹,换马不换人。”
“太少了。”皇后摇头,“至少带五千。”
“带多了,走得慢。”李策抬手,轻轻拂过她耳边一缕碎发,“放心,朕死不了。七条命都试过了,这条……总该活得长些。”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提及“轮回”之事。
皇后眼圈忽然红了。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又松开:
“臣妾不信轮回。臣妾只信……陛下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香囊,塞进李策手里:“里面是臣妾调的安神香,还有……一绺头发。陛下若……若真到了绝境,闻一闻,想一想,扬州还有人在等。”
李策握紧香囊,点头。
再无多言。
他转身,大步走出盐政衙门。门外,两千骑兵已列队完毕,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地。将士们甲胄整齐,腰间佩刀,背上负弓,马鞍旁挂着三日份的干粮袋。
李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站在衙门石阶上,身后是陈子壮、刘理顺等官员。阳光照在她月白衣衫上,泛着淡淡的光晕。她抬手,挥了挥。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挥了挥手。
李策一扯缰绳:“出发!”
马蹄声如雷,踏破扬州城的午后的宁静。两千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向北而去。
陈子壮目送烟尘远去,转身对皇后躬身:“娘娘,接下来……”
“按计划办。”皇后声音已恢复平静,“银粮装车,今日酉时前必须启运。你亲自押送,走运河至天津,再转陆路。本宫留在扬州,处理盐业交接。”
“是。”陈子壮犹豫片刻,“娘娘,汪家虽倒,但盐商网络盘根错节,恐怕……”
“本宫知道。”皇后抬眼,望向瘦西湖方向,“所以本宫要见几个人。那些与汪家有隙的,被汪家压制的,想取而代之的……该给他们机会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传信给南京李继贞,让他盯紧九江。左良玉若敢动……不必请示,直接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子壮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皇后,与离京时那个温婉深宫妇人,已判若两人。
他躬身退下。
皇后独自站在石阶上,看着北方天际。那里晴空万里,可她仿佛能看见,潼关城头烽烟蔽日,血染残阳。
她握紧手中虎符,轻声自语:
“陛下,你一定要守住潼关。”
“臣妾……一定会守住江南。”
风吹过,扬起她月白衣袂。
她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天边,才转身走回衙门。身后,扬州城的喧嚣正在重新响起——码头工人喊着号子,商铺伙计卸着门板,灶户们三五成群往盐场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