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分兵北驰(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七,未时末。
扬州北门外官道上的薄冰,被两千铁骑踏得粉碎。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土,惊起寒鸦乱飞。
李策一马当先,黑色大氅在朔风中猎猎翻卷,露出内里暗沉的锁子甲。
他已连续奔驰三个时辰。
从扬州到淮安一百八十里,沿途换了四次马。
驿站的老驿丞颤抖着牵出最好的六匹马,跪在道旁不敢抬头——皇帝亲自来换马,这是大明开国二百七十年未有之事。
“陛下,”亲兵队长周镇追上,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弟兄们……该歇歇了!马……马要跑死了!”
李策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口鼻喷出大团白气。他回头望去,身后的骑兵队列已拉得绵长,有人伏在马背上喘息,有马匹嘴角渗出血沫。
两千人,两千匹马,从扬州出发时的齐整阵型,如今已显疲态。
“前面是哪儿?”他问。
“高邮湖界碑。”周镇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再有十里……有处废弃的递运所,能避风。”
李策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更烈了,卷起地面细雪,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传令,”他声音嘶哑,“到递运所休整半个时辰。喂马,啃干粮,不准生火。”
“遵令!”
申时二刻,高邮湖废弃递运所。
这地方原是漕运鼎盛时的中转站,三进院子,马厩能容百匹马。
如今墙垣半塌,瓦砾遍地,只有正堂的梁柱还勉强撑着。
骑兵们挤在破屋里,解开甲胄,露出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的里衣。
有人从马褡裢里掏出冷硬的饼子,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压抑的咳嗽。
李策坐在正堂门槛上,解下腰间皮囊。水已结了一层薄冰,他用力晃了晃,仰头灌下一口。冰冷刺喉,却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周镇捧着一块烤得微热的饼子过来——是用体温捂热的。
“陛下,吃点。”
李策接过,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两人就着冷水啃饼。饼是扬州出发时带的,掺了麸皮,粗糙硌牙。
李策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院中那口枯井上。井沿青苔早已枯死,辘轳的绳子断了半截,在风里晃荡。
“周镇,”他忽然问,“你跟朕几年了?”
周镇一愣:“崇祯八年,陛下提拔臣为锦衣卫百户。到今年……整七年。”
“七年。”李策重复这个数字,“这七年,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周镇手一抖,饼子差点掉地。他慌忙跪倒:“陛下!臣……”
“起来。”李策抬手虚扶,“这儿没外人,说真话。”
周镇慢慢起身,垂着头,半晌才道:“臣……臣不会说漂亮话。
臣只知道,崇祯八年陕西大旱,陛下从内帑拨银十万两赈灾,是臣押送的。
臣亲眼看见,那些百姓跪在官道旁喊‘皇上万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臣也看见……崇祯十一年,宣府兵变,守将克扣军饷,逼得士兵抢粮店。陛下下旨斩了守将,可那些抢粮的兵……也杀了三十七个。”
李策沉默。
他记得那件事。兵变平息后,宣府总兵上奏:乱兵三十七人,已依军法处斩,枭首示众。他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两个字,三十七条命。
他想起那三十七个兵临死前喊的话。想起他们的老娘,可能也在哪个渡口,等着儿子回家。
“你觉得朕杀错了?”他问。
“臣不敢。”周镇摇头,“军法如此,不得不杀。可臣当时就在宣府,听见那些兵临死前喊……喊‘家里老娘快饿死了,当兵吃不饱,抢粮也要死,横竖是个死’。”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堂内尘土飞扬。
李策捏着饼子的手,微微收紧。饼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周镇,”他轻声道,“你信不信,朕做过一个梦。”
“梦?”
“梦里,朕吊死在煤山一棵老槐树上。脚下是北京城,城里火光冲天,闯贼的旗插上了正阳门。”
李策声音飘忽,“朕低头看,看见江南还在歌舞升平,扬州盐商一桌酒席花掉三百两银子,苏州织造局新进的绸缎堆满仓库,南京秦淮河画舫里,书生们还在争论八股文的破题……”
他顿了顿:
“朕就在想,朕这个皇帝,到底为谁当的?为那些饿死的百姓?为那些战死的将士?还是为……为这些歌舞升平的人?”
周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策却笑了,笑容惨淡:“所以这次南巡,朕非要亲手撕开江南这层锦绣。让那些人看看,北边的血,到底有多红;让那些银子粮食,到底该去哪儿。”
他站起身,拍掉袍摆灰尘:
“传令,继续赶路。今夜子时前,必须过淮河。”
同一时辰,扬州盐政衙门后院。
周皇后推开东厢房的窗。窗外那株蜡梅开了,淡黄花苞顶着霜雪,在暮色里泛着莹润的光。她伸手折了一枝,插在案头青瓷瓶里。
云娘端着食盒进来,见皇后站在窗前发呆,轻声道:“娘娘,用些晚膳吧。”
食盒里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豆芽,一碟酱瓜,一碗蛋羹。
皇后坐下,却没动筷子:“城里的米价,降下来了吗?”
“降了。”云娘禀报,“今儿晌午,八大市口的官定米价是一两二钱一石。到申时,有七家米行悄悄降到一两一钱。赵老四的铺子,干脆降到一两。”
“盐价呢?”
“十文一斤的官盐,今儿卖出去三千斤。私盐贩子不敢明着来,可暗地里……还有人在卖,十五文一斤。”
皇后夹起一筷豆芽,慢慢嚼着。豆芽很脆,带着清甜,是扬州本地的黄豆发的。她想起在北京时,冬日的蔬菜只有窖藏的白菜、萝卜,难得见绿。
“云娘,”她忽然问,“你说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
云娘怔了怔:“奴婢愚钝……大概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是啊,就这么简单。”皇后放下筷子,“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大明二百七十年,越到后头,越做不到。”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三份名册:一份是《盐业监理会候选名单》,十二个名字,都是与汪家有隙或曾被压制的中小盐商;
一份是《扬州灶户代表名录》,三十七人,按盐场划分;还有一份,是今晨刚送来的《漕工代表名单》,十八人,每个码头选两个。
“传话下去,”她提笔在监理会名单上圈了五个名字,“明日上午辰时,本宫在衙门二堂见这五家人。另外,让灶户和漕工的代表也来,从侧门进,别声张。”
“是。”云娘犹豫道,“娘娘,一次见这么多人,会不会……”
“本宫没时间一家家谈了。”皇后摇头,“汪家虽倒,可盐场、码头、商铺,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快一步,这些人就早一步安心;咱们慢一步,就可能有人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摩挲着冰凉的铜面:
“陛下把江南交给本宫,本宫不能让他回头时,看见的还是个烂摊子。”
戌时,运河邵伯闸段。
三百艘漕船在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船头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映得河面波光破碎。
陈子壮站在头船船头,身上绯袍已换成深蓝棉甲——这是为了夜间行船不显眼。
“大人,”船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邵伯闸了。按规矩,亥时闭闸,明晨卯时开。咱们……”
“不等。”陈子壮斩钉截铁,“叫闸吏开闸。”
船老大面露难色:“大人,邵伯闸的刘闸吏……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过一艘船收二钱银子,不给钱,他能让你等三天。”
陈子壮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身边亲兵:“拿这个去。告诉他,一炷香内不开闸,本官砍了他的脑袋,挂在闸楼上。”
那是一枚鎏金铜牌,正面刻“钦差”,背面刻“如朕亲临”。
亲兵跳上小船,疾驰而去。不多时,闸楼亮起灯火,人影慌乱跑动。约莫半炷香后,沉重的闸门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升起。
船队鱼贯而过。
经过闸楼时,陈子壮看见一个矮胖官吏跪在岸边,磕头如捣蒜。
他没理会,目光落在闸楼旁那排小船上——七八艘渔船,船上人影绰绰,手里似乎拿着长竿、铁钩。
“那些是什么人?”他问船老大。
船老大脸色一变:“大人……那是‘水鬼’。”
“水鬼?”
“运河上讨生活的……专在夜里凿船偷货。”船老大声音发颤,“平日里只敢动商船,可今晚咱们这阵仗……”
话音未落,最近一艘渔船上,突然跃起一道黑影!
那黑影如鱼入水,悄无声息潜下河去。紧接着,船队中段一艘粮船猛地一震,船身开始倾斜!
“有人凿船!”瞭望的水手嘶声大喊。
陈子壮瞳孔骤缩:“火铳手!对准水下,自由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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