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分兵北驰(新修订)(2/2)
二十名新军火铳手冲到船舷,端起燧发枪。可河面漆黑,哪看得清水下动静?有人胡乱开枪,铳口喷出火光,铅弹打入水中,只溅起零星水花。
又一声闷响。
另一艘粮船也开始进水。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船老大急道,“水鬼在水下,火铳打不着!得用渔网、铁钩——”
陈子壮咬牙。他当然知道火铳打不了水下的人,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粮船沉没。这些粮食,是潼关几万将士的命!
“放小船!”他吼道,“会水的下去!抓活的,一个赏银五十两!死的,二十两!”
重赏之下,漕工中跃出十几条汉子,脱了上衣,口衔短刀跳入刺骨的河水。
水下顿时翻腾起来。
浑浊的河面上,不时冒出血色气泡。有人浮上来换气,又扎下去。有尸体浮起,分不清是水鬼还是漕工。
陈子壮死死盯着河面。第三艘、第四艘粮船相继中招,船工们拼命舀水,可进水太快,船舱已淹了一半。
“大人!”亲兵忽然指着前方,“闸门……闸门要关了!”
陈子壮猛地抬头——只见那沉重的闸门,竟在缓缓下降!而船队还有一半没过去!
“刘闸吏!你找死!”他勃然大怒,“弓箭手!瞄准闸楼!”
三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可闸楼离得太远,又在黑暗中,箭矢多半落空。
闸门继续下降,只剩一人高的缝隙。
就在此时,一艘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向闸门!船上是三个漕工,两人拼命划桨,一人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根粗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个燃烧的火油罐!
“拦住他们!”闸楼上有人尖叫。
箭矢嗖嗖射向小船。一个漕工中箭落水,另一个背上插了三箭,却还在划。船头那人怒吼一声,在竹竿将尽时奋力掷出!
火油罐划出弧线,精准砸进闸楼窗户!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半边闸楼。惨叫声中,绞盘失去控制,闸门停止下落。
船队趁机全速通过。
陈子壮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小船——它已烧成火团,缓缓沉入河中。三个漕工,一个也没上来。
他想起赵老四在台上老泪纵横的模样:“小老儿的儿子就在潼关。”这三个漕工的命,和赵老四儿子的命,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寒:
“传令,全队加速。再有阻拦者,不论官兵民匪,格杀勿论。”
子时,淮河北岸。
李策勒马立在河堤上,身后两千骑兵陆续渡河。淮河在这段不算宽,却因连日严寒,水面结了层薄冰。工兵用铁锤破冰开道,马蹄踏过时,碎冰咔嚓作响。
对岸有灯火。
是个小渡口,两三间茅屋,檐下挂着“张记茶铺”的破招牌。这么晚了,屋里竟还亮着灯。
周镇带人上前查探。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陛下……屋里有个老头,说……说要见皇上。”
李策皱眉:“什么人?”
“自称姓孙,原徐州卫的百户,万历二十八年退役,在这儿摆茶铺四十三年了。”周镇顿了顿,“他说……他有句话,必须亲口告诉皇上。”
李策下马,走进茶铺。
铺子很小,只摆了三张旧桌。一个驼背老者坐在油灯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捧着个豁口陶碗。见李策进来,他慢慢起身,想跪。
“老人家不必多礼。”李策虚扶,“你说要见朕?”
老者抬头。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却还清亮。他盯着李策看了很久,忽然道:
“像……真像。”
“像谁?”
“像神宗皇帝。”老者哑声道,“万历二十八年,神宗南巡,过淮河时在老汉这儿喝过一碗茶。那会儿老汉才十六岁,刚补进徐州卫当兵。”
李策怔了怔。万历南巡……那是四十二年前的事了。
“老人家高寿?”
“五十有八。”老者咧嘴,露出稀疏的牙,“老汉今年五十有八,看着老,其实是四十二年风吹的。”
他举起左袖——空荡荡的。
“本来该死在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那一仗。可运气好,只是丢了条胳膊,滚下山沟,捡了条命。”
李策沉默片刻:“你说有话要告诉朕。”
老者放下陶碗,颤巍巍走到墙边,从灶台后摸出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纸页黄脆,边角磨损。有些页角有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字被泪水洇开,模糊难辨。
“这是老汉退役后,四十二年间,在这渡口看见的。”他将册子递给李策,“过淮河往北去的人,干什么的,去哪儿,说什么话……老汉都记下来了。”
李策翻开。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极认真:
“天启元年三月初七,辽民二十七口过河,言沈阳陷落,父兄皆殁。妇孺啼哭终日。”
“崇祯三年十月十九,陕西流民百余人过河,言家乡大旱,人相食。有妇人抱婴,婴已死,犹不肯弃。”
“崇祯七年腊月初二,宣府溃兵三十余人过河,言主帅克饷,士卒三日未食,哗变抢粮。”
一页页,一年年。
李策翻到最近的一页: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三,南京锦衣卫缇骑六人过河,言皇上南巡遇刺,赵其昌伏诛。又言闯贼破南阳,潼关危急。”
记录到此为止。
老者看着李策:“皇上,老汉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老汉在这河边看了四十二年,看明白一件事——这淮河,就像大明的脖子。”
他指着门外漆黑的河面:
“河南岸的人,觉得北边打仗、旱灾、死人,跟自己没关系。河北岸的人,觉得南边富庶、安逸、歌舞升平,是另一个天下。”
“可实际上呢?”老者声音嘶哑,“北边的血会流过来,南边的粮要运过去。脖子要是断了,脑袋和身子,都得死。”
李策顺着他手指看去。河面漆黑,碎冰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又像无数人在喊。
他合上册子,握在手里。纸页很轻,却又重如千钧。
“老人家,”他问,“你说,朕该怎么治这个天下?”
老者摇头:“老汉就是个残废老兵,哪懂治国。可老汉知道,当兵那会儿,最恨两件事:一是当官的克扣军饷,二是后方的老爷们觉得咱们卖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李策:
“皇上,您这次北上,是去潼关拼命。可您得让那些拼命的人知道——他们流的血,有人看得见;他们护的国,有人记得住。”
李策沉默良久。
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是离京时周皇后塞的,十两一锭,总共五锭,说是“以备急用”。他将银子放在桌上:
“老人家,这茶铺,朕买了。”
老者一愣。
“但不是买给你养老的。”李策转身,对周镇道,“留两个识字的弟兄,在这儿设个‘军情驿’。从今日起,凡北边南下的难民、溃兵、信使,到此歇脚,管一顿热饭,记下所见所闻。每三日,飞马报扬州,转呈南京、北京。”
周镇肃然:“遵旨!”
李策又看向老者:“老人家,你给朕当这驿丞,每月俸禄五两。可能做到?”
老者怔怔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忽然老泪纵横。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老汉……谢皇上!谢皇上还看得起咱们这些残废老兵!”
李策扶起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茶铺。
门外,两千骑兵已全部渡河,在寒风中列队待命。马匹喷着白气,将士们甲胄结霜,可眼神里都燃着一团火——那是刚才在茶铺外,听见皇帝与老者对话后,重新点燃的火。
李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淮河南岸。
扬州方向,夜空沉沉,无星无月。
他想起离京前,周皇后在坤宁宫说的那句话:“陛下,这次南巡,您是要撕开锦绣看疮疤。可疮疤撕开了,得有人缝。”
现在,他要去北边止血。
而南边的针线,在皇后手里。
“出发。”他扯动缰绳,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如刀,“下一站,徐州。天亮前必须到。”
马蹄声再起,如雷滚向北方的黑暗。
淮河静静流淌,碎冰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茶铺里,老者擦干泪,将油灯拨亮些,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七,子时三刻。皇上率两千骑过淮河北上,赴潼关。留银设驿,命录北上南下所见。老汉孙大勇,年五十有八,残废老兵,奉旨任驿丞。”
写罢,他走到门外,望着北方烟尘远去。
寒风凛冽,他却觉得胸口滚烫。
四十二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肯在寒夜里过河,去北边拼命的皇帝。
也终于等到了一个,肯让残废老兵再做点事的朝廷。
他举起那盏油灯,对着北方,深深一揖。
灯火在风里摇曳,却始终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