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漕船北·血途-上(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八,寅时末。
徐州城南二十里,燕子矶官道旁有片枯树林。树干被剥光了皮,白森森立在晨雾里,像一具具吊死的尸首。
林子里躺着三十多具尸体——看打扮是溃兵,破棉袄、烂皮甲,手里还攥着生锈的刀。
李策蹲下身,翻开最近那具尸体的眼皮。瞳孔已散,但尸身还软,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箭伤。”周镇用刀尖挑开尸身胸口破布,露出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三棱箭镞,入肉三寸,是边军的制式箭。”
“边军……”李策站起身,环视四周。
枯林边缘,有杂乱的马蹄印。不是溃兵那种散乱,是成建制的骑兵队——马蹄铁规格统一,间距整齐,至少百骑。
“昨夜子时后,有支骑兵来过。”他踩了踩冻硬的地面,“杀了这些溃兵,清空了道路。”
周镇脸色一变:“陛下是说……有人在为咱们开路?”
李策没回答。他走到林外官道,俯身细看。路面有新鲜车辙——不是运货的平板车,是带厢的马车,车轮包铁,辙印很深。
“不止开路,”他轻声道,“还送了东西。”
顺着车辙往北追出三里,在处废弃土地庙后,找到了那辆马车。
枣红马拴在庙柱上,正低头啃枯草。车厢蒙着油布,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口木箱。
打开第一口,是箭。
崭新的三棱箭,箭杆笔直,箭羽整齐,每捆五十支,整十捆。
第二口,是弩。
军中制式的蹶张弩,弩臂上还打着“大同督造”的火印。
第三口、第四口……全是军械。弓、刀、矛头,甚至还有三箱火药,都用油纸封得严实。
周镇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谁送的?徐州卫的兵?还是……”
“不是官军。”李策从箱底摸出张纸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却工整:
“戌时过境,勿入徐州城。城中有伏,东门守将已收左营银三千两。绕城北行三十里,有渡口可过汴水。箭弩奉上,潼关需此。”
没有落款。
只有纸角画了个极小的图案——是只燕子,衔着一枝稻穗。
李策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他想起天启六年,陕西一个老驿丞冒死送来的密报,用的也是这个记号。
那人后来被魏忠贤的人杀了,尸体挂在驿站门口示众三日。现在,他的后人,还在为这个朝廷拼命。
“陛下认识?”周镇凑过来。
“旧相识。”李策将纸条揣入怀中,“传令,全军换箭。每人领一壶,弩手加配一弩。两刻钟后出发,绕开徐州城。”
“那这些军械……”
“带上。”李策翻身上马,“既然送了,就别浪费。”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边。
晨雾渐散,徐州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城楼上似乎有旗号晃动,看不太清。
“周镇,”他忽然道,“你说,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朝廷忘了他们,他们却没忘了朝廷?”
周镇愣住。
李策没等回答,一扯缰绳:“走!”
同一日,辰时,扬州盐政衙门二堂。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那股紧张气息。
周皇后坐在屏风后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三张名册。
屏风是细竹编的,能隐约看见外间情形——五名盐商坐在左侧圈椅里,个个正襟危坐;
右侧长凳上挤着十七个灶户代表,粗布棉袄上还沾着盐渍;中间站着八个漕工代表,裤腿湿漉漉的,刚从码头赶来。
云娘立在屏风侧,低声道:“娘娘,都到齐了。”
皇后点头,却没立刻出去。
她先看左侧——那五个盐商,最年轻的也四十往上了。
坐在首位的叫钱广义,祖上三代做盐,规模不算最大,但口碑最好,汪家曾三次想吞并他家盐场,都因灶户联名请愿作罢。
中间那个瘦高个叫孙守仁,原是汪家账房,三年前因不愿做假账被赶出来,自己开了间小盐行,专做穷人生意,一斤盐只赚一文钱。
右侧的灶户代表里,有个独臂老汉格外显眼。他叫陈大栓,三十年前在盐场事故里丢了右臂,汪家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后来他牵头告状,被汪家打断一条腿,如今走路还瘸。他跪下时,那条空袖管垂在地上,像一面褪色的旗。
漕工代表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铁锚,左颊有道疤——是去年漕船失火,他抢运官盐时被梁木划的。
皇后心里有数了。
她起身,却没出屏风,只轻咳一声。外间顿时安静。
“本宫今日请诸位来,只说三件事。”她声音不高,透过竹屏后有些朦胧,却字字清晰,“第一,从今日起,扬州盐场、漕运,归朝廷直管。盐价,一斤十文,到死都是这个价。谁敢抬价,以谋逆论处。”
外间响起抽气声。
“第二,”皇后继续道,“灶户工钱,涨三成。每日供两顿干饭,每旬有一顿肉。伤残者,官府养到死。死后,子女可优先补灶户缺。”
灶户代表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第三,漕工工钱也涨三成。船只破损,官府修。伤亡抚恤,按边军标准发。从今往后,你们不是贱籍,是大明的运粮官。”
赵铁锚猛地站起,又扑通跪倒,砰砰磕头:“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他一跪,满屋子人全跪下了。
皇后隔着竹屏,看着这些跪倒的身影,心里却沉甸甸的。恩典好给,可银子呢?粮食呢?这些承诺要兑现,需要的是真金白银,是源源不断的漕粮。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套新架子先立起来。
“钱广义。”她点名。
左侧首位的老者浑身一颤:“草……草民在。”
“本宫委你暂领盐业监理会,掌扬州七大盐场。给你十日,把账理清,灶户安顿好。
做得好,赐你子孙一个监生名额。做不好……”皇后顿了顿,“你钱家三代清誉,就断在你手里。”
钱广义伏地,声音发颤:“草民……万死不辞!”
“孙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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