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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漕船北·血途-上(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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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连忙抬头。

“你做监理会副手,专管盐价、账目。每日市价,午时前报衙门备案。敢有一文出入,本宫剁你一只手。”

“陈大栓。”

独臂老汉昂首:“小老儿在!”

“灶户里推举五人,成立‘灶户社’,你牵头。盐场若有克扣工钱、虐待灶户之事,你可直接来衙门击鼓。本宫许你每月初一、十五,直入二堂禀事。”

老汉独臂握拳,重重砸在胸口:“娘娘放心!谁要再敢欺负灶户,小老儿这条命不要了,也跟他拼了!”

“赵铁锚。”

黑脸汉子抬头,眼中已有泪光。

“漕工也推五人,成立‘漕工社’。运河上的事,你管。若有官吏勒索、匪盗劫船,你可调码头护漕兵丁,先斩后奏。”

“是!”赵铁锚嘶声,“臣……草民一定办好!”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都起来吧。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汪家手里的棋子,是大明治下的臣民。

本宫要你们记住——你们的盐,养的是九边的兵;你们的粮,救的是北方的民。这件事做成了,青史会记你们一笔。”

众人起身,个个面色潮红,眼神发亮。

皇后知道,火候到了。

她示意云娘出去传话。云娘转到屏风前,高声道:“娘娘懿旨:赐诸位午膳。饭后,钱广义、孙守仁留堂议事。

其余人,可领五两安家银,回去传话——就说皇后娘娘说了,从今往后,扬州的天,变了。”

人群再次跪倒谢恩。

等人都退去,皇后才从屏风后走出。她没坐主位,就在侧首椅子坐下,对留下的钱、孙二人道:“坐吧,说说实话。”

钱广义小心翼翼坐下半个屁股:“娘娘想问什么?”

“汪家虽倒,可扬州盐业盘根错节。”皇后直视他,“除了你们五位,还有谁可能生事?谁手里还藏着私兵?谁跟左良玉、跟后金、跟海盗有勾连?”

“说。”皇后声音转冷,“现在不说,等事发了,你们就是同谋。”

孙守仁咬牙,从怀中摸出个小本子——竟是本暗账。他递出本子时,手在抖。这本账他藏了三年,藏在炕洞里,藏在房梁上,藏在所有汪家人想不到的地方。今天终于拿出来了。他知道,交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娘娘,这是小人这三年来,暗中记下的。汪家十六条走私水道,四十九个接头点,您已知道。但还有三条暗线,汪兆麟连他儿子都没告诉。”

他翻到一页,指给皇后看:

“第一条,走海路,从扬州刘家港出海,北上至辽东娘娘宫,与后金贸易。这条线汪家经营二十年,每年运出生铁五万斤、硝石八千斤,换回人参、貂皮、东珠。”

“第二条,走长江,至九江,与左良玉部将交易。左营缺饷,汪家就赊盐给他们,左营则允诺‘保扬州平安’。去年九月,左良玉还派了三百兵,伪装成漕工驻在扬州码头。”

“第三条……”孙守仁声音压得更低,“走运河,至临清,与晋商余孽接头。晋商八大家虽倒,可他们在运河上的网络还在。汪家通过他们,把私盐卖到宣大,甚至……卖到蒙古。”

皇后接过暗账,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

她原以为汪家倒了,斩断的只是一条触手。现在看来,这是一张覆盖半个中国的地下网。盐、铁、军械、情报、甚至兵力,都在这张网里流动。

“还有一件事。”钱广义忽然开口,“汪兆麟死前,曾派人送信去九江。送信的是他心腹管家汪福,骑的是汪家最好的蒙古马。算日子……昨夜就该到了。”

皇后猛地抬头:“信里说什么?”

“小人不知具体。”钱广义摇头,“但汪福出发前,小人听见汪兆麟对他说:‘告诉左帅,皇上手里有他收银的证据。他若还想活,就速速率兵东下,以清君侧之名控南京。事成之后,江南盐税分他三成。’”

云娘脸色骤变。

皇后却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好一个汪兆麟。”她轻声道,“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蜡梅开得更盛了,金黄花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像淬了金的刀片。

“云娘,”她背身道,“飞鸽传书南京李继贞:左良玉若动,不必请旨,直接打。告诉李继贞,本宫许他三件事:一,可调用南京京营全部兵力;二,可截留江南漕粮充军饷;三,事成之后,本宫保他子孙三代富贵。”

“是!”

“还有,”皇后转身,看向钱、孙二人,“你们刚才说的这些,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去办两件事:一,三日内,摸清扬州城内所有左营细作;二,以监理会名义,发告示——凡举报私通左营、私藏军械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二人领命退下。

堂内重归寂静。

皇后独自站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伸手探向炭盆,火还很旺,可那股寒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左良玉十万大军若真东下,南京守得住吗?李继贞虽忠诚,可毕竟是个文官,没打过仗。而皇上正在北上途中,根本来不及回援……

“娘娘,”云娘悄步进来,手里捧着封信,“淮河北岸‘军情驿’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皇后接过。信是李策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写的:

“贤后如晤:初七夜过淮河,遇老兵设驿,甚慰。初八晨抵徐州,城外有伏,绕行。

得匿名赠军械若干,疑为旧部‘燕行社’所为。潼关急,日夜兼程,初九当入河南境。

江南事,尽付于你。若事不可为,保重自身,勿以我为念。另,香囊随身,每闻如见卿面。”

没有“朕”,没有“臣妾”。

只有“我”和“你”。

皇后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信纸上有几处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留着淡黄的印子。

那是他在马背上写信时,滴落的汗。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马蹄声。

她走到案前,提笔想回信,却不知写什么。写扬州危局?写左良玉异动?写她此刻的恐惧?

不。

她把笔放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香囊——和给李策的那个是一对,里面也有一绺头发,是离京前夜里,她从他枕上悄悄剪的。

她将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

良久,睁开,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云娘,”她声音平静,“备车。本宫要去码头。”

“娘娘,码头那边乱……”

“乱才要去。”皇后系上披风,“本宫要让扬州所有人都看见——皇后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走出衙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眼,却温暖。她想起皇上北上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七条命都试过了”。她没有七条命,她只有这一条。

但这一条,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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