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海上盟约(新修订)(1/2)
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五,南京。
国子监彝伦堂侧厅里冷得像个冰窖。炭盆早就熄了,窗纸破了个洞,北风从那洞里钻进来,吹得案头那本《大学衍义》的书页哗哗作响。
郑森放下笔,呵了口气暖手。墨已冻住了,他在砚台里加了几滴热水,慢慢研开。
窗外隐约传来城南集市的声音——“年糕!刚蒸的年糕!”“灶糖!祭灶的灶糖!”——那是南京百姓在准备破五迎财神。
可这国子监里,大半监生都已告假返乡,只剩些路途遥远或家境贫寒的,还守着这空荡荡的斋舍。
郑森不是回不去。安海郑家大宅里,此刻该是母亲田川氏焚香祭祖的时候。父亲郑芝龙虽在厦门,但年礼早半个月就送到了——整整十口樟木箱,绫罗绸缎、海外珍玩,还有一封家书,就八个字:“安心读书,勿问外事。”
可他安不了心。
潼关的战报,京营的整训,河南的新政……这些消息像针一样,每天扎着他的心。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泉州码头,看见北边逃难来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也想起父亲那支桅杆如林的舰队,想起那些船上的弗朗机炮、倭刀、南洋香料。
大明病了。病在北方干裂的土地上,病在九边将士冻僵的手指上,也病在这江南看似繁华实则麻木的血脉里。
“郑贤弟!”
一声呼唤打断他的思绪。郑森抬头,见张煌言披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踏雪而来,斗篷下摆沾满了泥浆。
“玄著兄?”郑森起身,“您怎么来了?”
张煌言二十三岁,浙江鄞县人,去年秋闱中的举,如今在户部挂了个主事衔。他比郑森早半年入国子监,两人因同住一斋舍而熟识。这位浙江才子不谈八股,专好议论海事、商政,常让郑森耳目一新。
“走,带你去看场热闹。”张煌言拉起他就走。
“去哪儿?”
“通商理事会——今日议事,辩‘开海’与‘禁海’。”
郑森眼睛一亮。
半个时辰后,南京户部衙门西侧新辟的议事厅。
厅里挤了三十多人。左边坐着七八个商贾打扮的,有徽商的缎面袄,有浙商的绸衫,有闽商的短打扮;右边是五六位穿青袍、绿袍的官员;中间还有两个穿水师服色的武官,补子上绣的是海马。
主位上坐着户部侍郎蒋德璟。他敲了敲铜磬,厅内静下来。
“今日议第三款:开海口岸除广州、厦门、宁波外,是否增开松江、登州?”蒋德璟开门见山,“诸位请畅言。”
一个徽商立刻站起来:“大人,松江不可开!松江乃棉纺重地,若开海,洋布涌入,本地织户何以生存?”
他话音刚落,一个浙商就反驳:“李掌柜此言差矣!洋布价高,专供富户,与松江土布本不争市。反倒是开了海,松江棉纱可直销吕宋、暹罗,利增三成不止!”
“吕宋要得了多少棉纱?且海上风涛险恶……”
“险恶?我宁波船队去年往日本三十六趟,沉了几艘?”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官员们有的皱眉,有的记录,那两个水师武官却一直沉默。
郑森坐在后排角落,听得入神。他从未想过,开不开海,竟牵扯这么多:织户的生计,商路的利润,水师的护航,还有……朝廷的税收。
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蒋德璟始终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
到最后,他转向那两个水师武官:“陈游击、林都司,你二位掌水师,觉得增开口岸,水师能否护得周全?”
年长些的陈游击起身抱拳:“回大人,若只开松江,现有战船可勉力维护。但若开登州——登州直面辽东,距东江镇不过二百里海路。建虏虽无大船,却有小艇可袭商船。若要保登州航线无虞,至少需添福船二十艘,水兵两千。”
厅内响起一片吸气声。二十艘福船,那是十万两银子。
蒋德璟点点头,没说话。他扫视全场,目光忽然落在角落的郑森身上。
“那位可是郑森郑贤侄?”
郑森一愣,忙起身行礼:“学生郑森,见过蒋大人。”
“令尊郑都督的奏本昨日到了。”蒋德璟微笑道,“他同意朝廷开海之议,还荐你入‘海事见习’——郑贤侄,你可愿听听今日之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郑森手心出汗,但他挺直腰板:“学生愿听。”
“好。”蒋德璟示意他坐下,“那今日就到这儿。诸位的意见,本部堂会呈报倪尚书,转奏皇上定夺。”
众人散去。张煌言拉着郑森从侧门出来,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走。河上画舫张灯结彩,歌女弹唱声随水波飘荡。
“看出门道了么?”张煌言问。
郑森沉吟:“开海不是开与不开那么简单。有得利的,就有受损的;有想开的,就有想禁的。朝廷要在中间权衡。”
“不止。”张煌言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羊皮裹着的手稿,郑重递给郑森,“这是陛下离京前留下的,嘱我转交给你。”
郑森接过。羊皮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标题:《海权论》。页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刚劲——“此条可验于南洋”“郑和旧事,当为镜鉴”。
他手一颤:“这是……”
“陛下亲笔批注的。”张煌言压低声音,“陛下说,大明未来在海上,而海上未来在君等少年。”
郑森捧着那卷手稿,像捧着一团火。
当夜,他在秦淮河租了条小画舫,点起油灯,一页页读。
读到“国无海权,如人无血脉,虽躯干庞大,终必枯死”时,他握紧了拳。
读到“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世界的财富,最终控制了世界本身”时,手中茶杯滑落,啪地碎在船板上。
他猛地推开船窗。寒风灌入,吹得书页哗哗翻动。
河面上,满载货物的商船缓缓驶过,船头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处传来破五迎财神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可在他耳中,那响声渐渐变了——变成水师炮铳的轰鸣,变成舰船劈波斩浪的涛声,变成父亲舰队“十八芝”旗在风中的猎猎声。
“国家之争,竟在波涛之上……”他喃喃自语。
父亲二十年来搏命争的,是航路,是码头,是“报水钱”。可这本《海权论》里说的,是比这些更大、更远的东西。
是血脉。是命脉。
正月初七,厦门鼓浪屿,郑氏私邸“海天阁”。
厅里摆满了年橘、水仙,八仙桌供着三牲。可郑芝龙没去祠堂,他坐在花厅太师椅上,一身家常绸袍,手里转着两个铁胆。
管家小心翼翼进来:“老爷,初七该祭‘人日’,族老们都在祠堂等着……”
“让他们等。”郑芝龙头也不抬,“今日有贵客,比祖宗要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福建兵备道副使邹维琏披着官袍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抬着两口红漆木箱。
“郑都督。”邹维琏拱手,“邹某奉皇命而来。”
郑芝龙这才起身,还了半礼:“邹大人,请坐。”
两人分主宾坐下。邹维琏也不绕弯,直接从袖中取出圣旨抄本,还有一份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
“陛下有旨:授郑芝龙都督同知,加太子太保衔,世镇闽海,提督漳、泉、台、澎海防诸务。现有舰队编为‘靖海水师’,粮饷朝廷补三成,特许经营厦门、泉州、福州三处官营造船厂。”
郑芝龙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邹维琏继续道:“陛下还有口谕:‘郑卿若允,朕许你郑家水师旗号用玄色为底,金日凌波纹——此纹唯洪武朝舟师可用,朕特赐予卿,昭示海上正统。’”
郑芝龙手指一顿。铁胆停了。
玄底金日凌波纹。那是洪武爷当年给远征水师的旗号,寓意“大明如日,凌驾波涛”。二百年了,这旗纹再没赐过。
“还有呢?”他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