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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海上盟约(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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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邹维琏翻开文书,“郑家商船享最惠待遇:关税八折,遇海盗可调用沿途卫所兵船护航。但——所有‘报水钱’须改为‘关税’,由新设市舶司统一征收,三成留地方,七成上缴国库。”

厅里静了下来。

郑芝龙慢慢转着铁胆,一下,一下。

他在算账。

“报水钱”是他二十年打下的规矩:凡过闽海的商船,按货值抽一成。一年下来,少说百万两。现在要改为关税,八折,还得上缴国库七成……

“郑都督,”邹维琏压低声音,“陛下还让我带句话:‘朕知卿不易。但卿也要知朕不易。大明海上,不能永远只有一个郑家。朕要给卿名分,让卿从海寇变藩镇,从私兵变官军。这买卖,卿不亏。’”

郑芝龙笑了。

笑得有些涩。

“邹大人稍坐。”他起身,走进内室。

内室里,堂弟郑芝虎和谋士林悟轩已等了半晌。

“大哥,怎么样?”郑芝虎急问。

郑芝龙把条件说了。林悟轩沉吟道:“朝廷这是‘以名换实’——给您一品大员的名分,换咱们对东南海面的‘独占权’变成‘代管权’。往后咱们收的‘报水’,得改叫‘关税’上缴国库了。”

“那咱干不干?”郑芝虎瞪眼,“一年少收几十万两呢!”

郑芝龙没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海天阁建在鼓浪屿最高处,窗外就是大海。冬日的海是铁灰色的,波涛汹涌。海面上,郑家舰队的“十八芝”旗在风中狂舞,那些战船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颜思齐手下一个小头目,驾着条破船在澎湖劫商船。想起十年前,与荷兰人在料罗湾血战,炮火把海面都映红了。想起五年前,终于成了这东南海面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说到底,他还是“海寇”。朝廷招安给了个游击将军,可那些文官背地里仍叫他“郑髡头”。

现在,皇帝要给一品衔,给洪武爷的旗号,给“世镇闽海”的名分。

“干。”郑芝龙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告诉邹维琏:我要圣旨明写‘郑氏子孙世袭福建水师提督,非谋逆不夺’。还有,厦门、泉州、福州三处船厂,我要十年专营权。”

林悟轩点头:“还有吗?”

郑芝龙望向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等潼关那仗打完……再看局势。”

他回到花厅,对邹维琏拱手:“请回禀陛下:臣郑芝龙,领旨。”

正月初十,广州怀远驿旧址。

黑漆大门新刷了桐油,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匾额:“广州市舶司”。衙门前的地上还有没扫净的鞭炮屑——初五迎财神放的,初八祭星放的,初九玉皇诞放的。

首任提举陈邦彦穿着六品鹭鸶补服,站在衙门口。他年过五十,原在泉州海关干了二十年书办,因精通番语、熟悉海贸,被李继贞荐到这位置。

“大人,碑立好了。”胥吏来报。

陈邦彦走到衙前空场。那里立起一块一人高的花岗岩石碑,碑上刻着《市舶税则十条》,字是请广州最好的石匠刻的,深凿入石,涂了朱砂。

他逐条看过去:

“一、引票银:每船五十两,含泊位、淡水补给,引票一年一换。”

“二、水饷:按‘长×阔×深’算船料。例:长十丈阔二丈深一丈,纳银八十两。”

“三、陆饷:货分三等——丝绸瓷器十抽二,香料药材十抽一,粮米木材三十抽一。”

“四、规费:值百抽二,明记为‘火耗折损银’,给票为凭,无票商贾可拒缴。”

……

“十、凡检举胥吏勒索者,查实后罚银十倍赏检举人,胥吏革职充军。”

陈邦彦看完,对副手说:“把这碑文抄一百份,贴遍广州十三行、各码头、税关。再请通事译成弗朗机文、暹罗文、倭文,给外商看去。”

副手迟疑:“大人,这‘检举勒索赏十倍’……会不会惹得胥吏们……”

“惹?”陈邦彦笑了,“等把这《税则》刻碑立起了,天天都是过年——心里踏实。至于那些还想捞油水的……”

他拍了拍石碑:“让他们来跟这石头较劲。”

不远处,几个广东布政司的旧吏面色铁青。一个低声骂道:“引票五十两,水饷按船料,陆饷分三等……条条框框卡得死紧,往后这‘冰敬’‘炭敬’,还怎么收?”

另一个叹道:“收?没看见第十条么?检举了赏十倍,革职充军!这陈老头是铁了心要断咱们财路啊!”

这时,一队外商走过来。为首的是葡萄牙商人阿尔梅达,在广州住了三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他戴着老花镜,凑到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半晌,他转身对同行说:“虽然每条船都要多交五十两‘引票’,但从此不用给巡检司送‘茶钱’、给水师送‘巡海费’、给县衙送‘地头钱’……我算过了,省了三成。”

一个年轻荷兰商人皱眉:“可这‘值百抽二’的火耗,以前是没有的。”

“以前是没有明账。”阿尔梅达摇头,“可你哪次出货,打点的银子少于货值的百分之五?现在明码标价,不给多,也不给少。”他伸手摸了摸碑上深刻的文字,喃喃道:“这些字刻在石头上……大明的皇帝,这次像是玩真的。”

正月十二,南京下关码头。

五艘福船在江面一字排开,主桅上挂着崭新的“探海校尉”旗。那是李策特批的临时职衔,让郑森北上天津时,可调用沿途水驿。

郑森站在头船甲板上,已换上一身水师服色——不是官服,是父亲派人送来的郑家舰队常服,玄色箭袖,外罩皮甲。

他身后,二百水手正在做最后检查,棉衣、火药、淡水分装各船。

码头上,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潼关又打退了闯贼一次进攻,周遇吉将军的左臂怕是保不住了……”郑森听见了,握紧刀柄。他不知道自己此去能为北方做什么,但陛下说得对——海权,也是大明的命脉。

张煌言匆匆赶到码头,递过一个木匣:“陛下让你带着。”

郑森打开。匣里是一卷舆图,展开一看,是《坤舆万国图》的新补本。图上,从长江口到渤海湾,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洋流、每一季风向,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辽东沿岸,还特别标了红字:“此海域冬春多浮冰,行船慎之。”

“这是……”郑森抬头。

“陛下让汤若望、宋应星带着格物院的人,花了三个月,汇总了历代海图、水师旧档、老船工口述,重绘的。”张煌言低声道,“北洋水文,尤详。”

郑森的手微微颤抖。他小心卷起图,贴身收好。

“玄著兄,”他忽然问,“你说,陛下为何如此信我?”

张煌言沉默片刻:“因为陛下知道,这海上,不能只靠老一代人搏命劫掠,也不能只靠文官纸上谈兵。需要既懂海、又知国、还有一颗赤心的人。”他拍拍郑森肩膀:“你父亲在厦门接旨,是给郑家挣名分。你在海上探路,是给大明挣未来。这担子……不轻。”

郑森望向江面。晨雾未散,江水东流,五艘福船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五头即将出闸的巨兽。

他想起昨夜读到的《海权论》里那句话:“国无海权,如人无血脉,虽躯干庞大,终必枯死。”

北方在流血,潼关在苦守。他不知道自己此去能为他们做什么,但他知道,这条血脉,必须有人续上。

“起锚——”他转身,朗声下令。

缆绳收起,铁锚出水,帆缓缓升起。北风正劲,鼓满帆面,船队缓缓调头,驶向长江口。

郑森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南京城。城楼、钟山、秦淮河……都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副手走过来:“少爷,咱们真要在正月里闯北洋?这季节,海上有冰汛……”

“正因险,才需有人探路。”郑森手按腰刀,目光投向北方铅灰色的海天,“父亲给了郑家二十年基业。现在……该我们自己挣未来了。”

船出吴淞口,入海。

茫茫东海,波涛汹涌。五艘福船像五片叶子,在巨浪中起伏。但船头那面“探海校尉”旗,始终在风中猎猎飞扬。

旗是玄色底,金日凌波纹。

那是大明二百年未赐的海师旗号。

如今,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船头,重新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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