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长城血(新修订)(1/2)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宣府镇城外。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却被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染成了脏黄色。
那烟尘不是风卷起的,是马蹄踏出来的——成千上万匹战马在草原上奔腾,扬起的土雾像一道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南压来。
马科站在宣府镇城的北门城楼上,手里攥着昨夜从独石口烽燧传来的最后一份军报:“寅时初刻,独石口破。守军三百,尽殁。”
独石口在宣府东北一百二十里,是长城防线上一处重要隘口。
三百人,连一个时辰都没守住。
“总镇,”夜不收队长从马道冲上来,甲胄上全是泥,“探清了!正白旗、镶白旗打头,蒙古土默特部、喀尔喀部随左右,兵力不下六万!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豪格呢?”马科问。
“在二十里外扎了大营,看旗号是正蓝旗。”
马科点头。多尔衮果然让豪格打前锋——既是重用,也是消耗。这位肃亲王若赢了,功在摄政王调度有方;若败了,正好削弱政敌的实力。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清晰,“四门落闸,堵死瓮城。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火铳手上前垛,弓箭手预备火箭。民壮上城,专司搬运滚木礌石。”
副将迟疑:“总镇,滚木礌石……三天前就用完了。”
马科沉默片刻:“拆房。”
“拆……”
“拆北城靠近城墙的民房!梁柱、砖石、门板,全搬上城!”马科转身,盯着副将,“告诉百姓:城破了,房子留着也是鞑子的。现在拆了守城,城守住了,朝廷给他们盖新的!”
命令传下。起初有哭声,有骂声,但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压住。
梁柱被粗绳拖上城墙,青砖垒成堆,门板竖在垛口后当挡板。一个老汉抱着房梁不撒手,被兵士拉开时老泪纵横:“这是我爹留的……我爹留的啊……”
马科走过去,掏出怀里最后一块碎银,塞进老汉手里:“老伯,对不住。等打完了,我给您盖更好的。”
老汉攥着银子,瘫坐在瓦砾堆里,喃喃道:“打不完的……打不完的……”
辰时正,清军前锋抵达城下三里。
没有立即攻城。骑兵在城外展开,像一张缓缓铺开的黑色毯子。
披甲兵下马列阵,盾车从后队推出——那是用硬木钉成的大车,正面蒙着浸湿的牛皮,能防箭矢火铳。每辆车后跟着二三十个包衣阿哈,推着云梯、钩索。
马科用远镜仔细观察。清军阵型严整,骑兵在两翼游弋掩护,步卒居中,盾车在前。这是标准的攻城架势,看来豪格并不打算蛮干。
“总镇,”炮营把总跑来,“轰夷大炮已就位,打不打?”
“等。”马科放下远镜,“等他们盾车进入二百步。”
“二百步?那太近了!”
“近了才打得准。”马科盯着那些缓缓推进的盾车,“咱们火药不多,每一炮都得见血。”
盾车越来越近。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城头一片死寂。士兵们屏住呼吸,火绳烧得滋滋响,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没人敢擦。
二百步!
“放!”马科嘶吼。
轰——!
城头六门轰夷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铁弹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砸向盾车阵。
第一枚击中车体,硬木炸裂,牛皮撕裂,车后的包衣惨叫着倒下一片。第二枚打偏了,在阵前犁出一道深沟,溅起的土石击倒了好几人。
但清军阵型没乱。盾车继续推进,后面的步卒猫腰紧跟,云梯扛在肩上。
一百五十步。
“火铳!”马科再吼。
垛口后,三百杆火铈同时开火。白烟腾起,铅子如暴雨泼向盾车阵。牛皮被打出无数孔洞,后面的惨叫声更密了。可盾车太多,倒下一辆,后面又顶上一辆。
一百步。
清军阵中号角骤响。盾车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数百弓箭手。弯弓,仰射——
箭雨升空,遮天蔽日。
“举盾!”城头军官狂吼。
门板、藤牌、锅盖,一切能挡的东西都举了起来。箭矢笃笃笃钉在上面,像急雨打芭蕉。仍有箭从缝隙钻入,中箭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不要露头!等箭停!”马科趴在垛口后,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钉在身后的旗杆上,箭尾兀自颤动。
箭雨稍歇。
“起!”马科跃起,“滚木!”
民壮们抱起拆房得来的梁柱、石条,吼着号子砸下城去。
粗重的木头翻滚着落下,砸在盾车上,碎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有清军躲闪不及,被石条砸中,当场成了肉泥。
但更多的清军冲到了墙根。云梯架上来了,钩索抛上来了,包衣阿哈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金汁!”马科的声音已经喊破。
大铁锅架在城头,里面熬着粪水、毒草、砒霜,烧得滚沸。民壮用长勺舀起,对着爬城的清军泼下。惨叫声陡地拔高,被烫到的清军松手摔下,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可清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一批。云梯上的尸体堆成了台阶,后来者就踩着同袍的尸身继续向上爬。
午时,清军第一次攀上城头。
是个披双重甲的巴牙喇,身材魁梧,挥着长刀砍翻两个明军,在垛口处站稳了脚跟。更多的清军从他身后冒头。
马科拔刀冲过去。那巴牙喇见他盔甲鲜明,狞笑着迎上。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马科虎口震裂,刀险些脱手。他侧身让过第二刀,抬脚踹在对方膝窝。巴牙喇踉跄,马科趁机一刀捅进他腋下甲叶缝隙。
热血喷了一脸。
“推下去!”马科嘶吼。
士兵们合力,将还在抽搐的巴牙喇尸体掀下城。连带着刚爬上来的几个清军,一起摔进城墙根的死尸堆里。
短暂的喘息。
马科靠着垛口喘气,左臂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袖子。他撕下布条草草捆扎,抬眼望城外——清军第一波攻势退了,正在二百步外重整。地上留下了至少五六百具尸体,可阵型依然严整。
这才是第一天。
“总镇,伤亡报上来了。”副将脸上沾着血和灰,“战死二百七十三,重伤一百一十六,轻伤不计。箭矢用去四成,火药三成,金汁……只剩两锅了。”
马科没说话。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居庸关,是北京。
援兵会来吗?
他不知道。
同日,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周皇后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面前站着张维贤、黄得功、倪元璐(奉旨从南京赶来协理北方防务)三人。殿门紧闭,窗外秋蝉聒噪,衬得殿内更静。
“宣府烽火,昨夜看到了。”周皇后开口,声音平稳,“现在情况如何?”
黄得功抱拳:“回娘娘,宣府今晨已接战。马科将军派人突围送信,说至少能守十日。但……”他顿了顿,“但清军势大,宣府若失,居庸关便是下一道门户。”
“居庸关守得住吗?”
“周遇吉将军已到居庸关,正在加固城防。关内现有兵三万,粮草可支一月。”黄得功道,“但若清军分兵绕道古北口,从侧后夹击……”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长城防线太长,明军兵力不足,根本守不过来。
“南京那边,陛下有何旨意?”周皇后看向倪元璐。
倪元璐躬身:“陛下旨意已明:必要时,可弃守北京,南迁南京。但……”他声音低下来,“但陛下也说,此决策当由娘娘与留守诸臣共议,以北方实际情况为准。”
殿内死寂。
弃守北京。这四个字重如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京是什么?是大明国都,是永乐皇帝迁都以来二百余年的政治中心,是成祖,大明历代皇帝陵寝所在,是天下人心所系。弃了北京,等于承认北方沦丧,等于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
可若不弃……守得住吗?
张维贤忽然跪下,老泪纵横:“娘娘!老臣世代受国恩,宁可死在北京城头,也绝不做弃都之臣!”
黄得功也跪倒:“末将愿率京营死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周皇后看着两位老将,眼眶发热。她何尝不想守?可她是摄政的皇后,肩上担着的不只是一座城的存亡,更是整个大明国祚的延续。
“二位请起。”她轻声道,“守,自然要守。但守有守法。”她看向倪元璐,“倪先生,陛下可有具体方略?”
倪元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陛下亲笔。”
周皇后展开。信不长,字迹潦草,显是写得急:
“若事不可为,当行三事:一,太子、宗室、百官南迁;二,焚仓廪、毁武库,不留资敌;三,诏告天下,此乃战略转进,非弃土。切记,存人胜于存地。”
她看完,将信递给张维贤。老国公看完,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在地。
“娘娘……”他声音嘶哑,“真要如此?”
“不是真要如此,”周皇后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秋色渐染的宫墙,“是做最坏的打算。黄将军——”
“末将在!”
“京营五万新军,分三万赴居庸关,归周遇吉节制。余两万守北京城。”周皇后转身,目光决绝,“本宫与你们同守。但太子、诸王、六部要紧文书、宫中藏书,即日起开始南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此事秘密进行,不得张扬,以免动摇民心。”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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