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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长城血(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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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退下。

周皇后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手指抚过冰冷的御案。

案上摆着崇祯初年她刚嫁入信王府时,丈夫送的一方砚台。那时他还是信王,她是周家小姐,以为这辈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府中开销、妯娌关系。

谁曾想,会走到今天。

“陛下,”她轻声自语,像说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听,“臣妾……尽力了。”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吹落几片早黄的槐叶。

八月二十二,渤海海面,登州外海。

郑森站在“靖海”号船楼上,望着北方海天相接处。风很大,是北风,吹得船帆鼓胀,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将军,前方发现船队!”瞭望哨喊。

“多少?”

“大小船只三十余艘,看旗号……是后金的!”

郑森精神一振:“传令各船:列战阵,抢占上风位!”

旗语打出,三十艘福船、五十艘苍山船迅速变换队形,在海面划出白色的航迹。郑森这支水师在八月十五后便从登州北上,一路沿着辽东海岸巡弋,专找后金的粮船、盐船打。

对面船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开始转向,试图向东逃窜。

“想跑?”郑森冷笑,“林叔,带十艘快船截他们东面。其余各船,随我正面压上!”

海战与江战不同,没有地形可依仗,全靠船速、炮利、阵型。

郑森的水师常年与荷兰人、海盗交手,经验丰富。十艘苍山船如离弦之箭,抢在东面截住去路。福船则排成横阵,缓缓逼近。

后金船队多是征用的民船,改装后运粮运兵,哪见过这等阵势。慌乱中,有几艘船竟互相碰撞,更乱了阵脚。

进入射程。

“开炮!”郑森令旗挥下。

轰轰轰——!

福船侧舷火炮齐射,铁弹呼啸着砸向后金船队。一艘运粮船被击中水线,海水涌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包衣阿哈哭喊着跳海,像下饺子一样。

“靠近!火铳手准备!”郑森继续下令。

福船抵近至百步,船侧火铳手开始射击。铅子如雨,打得对面船板木屑纷飞。

有后金兵张弓还击,箭矢落在福船甲板上,叮叮作响,却造不成多大伤害——福船甲板厚,又有女墙掩护。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尸体和散落的粮袋。三十艘后金船,沉了八艘,俘了十二艘,剩下十艘狼狈逃窜。

“清点战果。”郑森下令。

林察带人登上俘船,很快回报:“将军,全是粮食!粗估不下五千石!还有盐二百包,铁料若干!”

“粮食搬上咱们的船,盐和铁料……沉了。”郑森道,“船烧掉,不留给他们修。”

“可惜了这些船……”

“不可惜。”郑森望着北方海岸线,“咱们的任务不是缴获,是让他们疼。疼到不得不分兵来防海路,减轻宣府的压力。”

他顿了顿,又问:“伤亡如何?”

“咱们伤了十七个,都是轻伤。死了三个,一个被流箭射中咽喉,两个跳帮时失足落水。”

郑森沉默片刻:“记下名字,抚恤加倍。”

“是。”

船队重新集结,继续向北。海风带着咸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郑森望着茫茫大海,心里算着日子。

宣府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

父亲曾说:海上的人,最懂潮汐。涨潮时势不可挡,退潮时泥沙俱下。如今大明,是在涨潮还是退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潮水还没完全退去,就得拼命往前划。

八月二十五,宣府镇城,第七天。

城墙已经不成样子了。

北面城墙被清军的乌真超哈(红衣大炮)轰出三个缺口,最大的宽两丈,用尸体、门板、土袋临时堵着,但清军每次冲锋都能撕开一点。

守军拆光了北城所有民房,连县衙的大梁都扛上了城头。箭矢三天前就用完了,火铳手改用碎石、砖块当弹药,装进铳管里打出去,威力虽减,也能伤人。

马科左臂的伤化脓了,军医用烧红的刀子给他剜掉腐肉时,他咬着木棍,汗如雨下,没吭一声。剜完,撒上金创药,用烧酒浸过的布裹紧。

“总镇,您下去歇歇吧。”副将眼睛通红,“七天没合眼了。”

“歇?”马科哑着嗓子笑,“鞑子让歇吗?”

城外,清军正在准备新一轮攻势。这次他们推来了十几辆高大的楯车,车顶有棚,弓箭手躲在里面,可以抵近射击。后面跟着扛土袋的包衣——这是要填护城河。

宣府的护城河早些年就淤塞了,只剩一道浅沟。但马科命人连夜挖深,引了河水灌入,如今宽三丈,深一丈,成了第一道屏障。

“火箭还有多少?”马科问。

“不到五十支。”

“全拿出来,专射楯车。射不穿也要吓住他们。”

火箭点上,弓手瞄准。可清军学乖了,楯车蒙的牛皮浸了水,火箭扎上去,烧一会儿就灭了。棚里的弓箭手趁机放箭,压得城头抬不起头。

包衣们趁机冲到护城河边,将土袋扔进河里。一个倒下,后面又上。尸体和土袋一起填进河沟,水面迅速变窄。

“总镇,这样不行!”炮营把总急道,“让他们填平了,楯车就能直接推到城下!”

马科盯着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包衣,忽然道:“放闸。”

“什么?”

“西水关的闸门,放了。”马科道,“把河水放干。”

副将大惊:“可护城河一干,他们更容易……”

“就是要让他们容易。”马科眼中血丝密布,“等他们填得差不多了,楯车进了河床,你再关闸放水——我要他们连人带车,全淹在里头!”

命令传下。西水关的闸门悄悄提起,护城河的水位开始下降。清军见状,以为守军放弃了,填得更起劲。不到一个时辰,一段三十丈长的河段被填平,楯车轰隆隆推了上去。

就在第一辆楯车踏上对岸的瞬间——

“关闸!”马科嘶吼。

闸门落下。上游蓄积的河水猛然冲下,像一道白墙撞进河床。水流湍急,瞬间淹没了填平的土袋,楯车陷进泥水里,动弹不得。棚里的弓箭手慌忙钻出,却成了城头火铳的活靶子。

“打!”马科挥刀。

城头所有火器齐发,碎石、砖块、最后一批箭矢,全泼向陷在河床里的清军。惨叫声响成一片,河水迅速染红。

这一波,清军丢下了四百多具尸体,退了。

可马科知道,这只是拖延。城里的火药只剩不到两成,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士兵伤亡过半,还能战的不足两千。而城外,清军还有五万多。

“总镇,”夜不收队长爬上城楼,浑身是血,“南门……南门被挖通了!”

“什么?”

“清军白天攻城是佯攻!他们夜里派了死士,从南门外一里处的废窑挖地道,刚才……刚挖穿了南城墙根!”

马科脑子嗡的一声。他冲向城南,果然看见城墙根处塌了一个洞,不大,但足够人钻进来。十几个清军死士已冲进城内,正与守军厮杀。

“堵住!”马科拔刀冲过去。

巷战在城南狭窄的街巷里爆发。守军凭熟悉地形,将清军死士分割包围。马科亲手砍翻两个,第三个挥刀扑来,他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肋下,甲叶迸裂。

剧痛传来,他踉跄后退。那清军死士狞笑着扑上,却突然僵住——一杆长枪从他背后捅入,枪尖从前胸穿出。

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兵,脸上还带着泪痕,手却在发抖。

“总镇……”小兵声音发颤。

马科捂着伤口,点头:“好样的。”

洞终于堵住了,用尸体和砖石重新填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清军既然找到了挖地道的方法,就会挖第二条、第三条……

深夜,马科坐在城楼里,就着一盏油灯写军报。

“八月廿五,宣府守第七日。毙敌约四千,我军伤亡逾半,箭尽粮绝。

城墙破三处,地道穿一孔。臣马科再拜:最多再守三日。若援不至,臣当与城共殉。

唯乞朝廷速定大计,勿以宣府为念。”

写罢,他叫来夜不收队长:“找三个最机灵的,分三路突围。一路去居庸关报周遇吉将军,一路去北京报朝廷,一路……”他顿了顿,“直接去南京,报陛下。”

“总镇,您……”

“去吧。”马科摆手,“告诉弟兄们,今夜好好吃一顿。明天……明天可能就没机会吃了。”

油灯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城外,清军大营灯火通明。中军帐里,豪格正在看地图。七天,伤亡近五千,还没拿下宣府。多尔衮会怎么看他?

“王爷,”副将进来,“摄政王令旨。”

豪格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不下宣府,换阿济格。”

他攥紧令旨,指节发白。

“传令!”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明日寅时,全军总攻!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畏缩不前者——斩!”

帐外,秋风呼啸,卷着血腥味,飘向南方。

北京城里的百姓,今夜大概能闻到这股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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