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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弃守之议(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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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七,子夜,北京紫禁城。

更鼓敲过三响,宫城内外一片死寂。武英殿东暖阁里却烛火通明,周皇后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几乎同时送抵的急报。

第一份是宣府夜不收拼死送出的最后军报,字迹被血浸得模糊:“廿五日,城破在即。臣马科顿首再拜:宣府可失,居庸关不可不守。请朝廷速定大计。”

第二份来自居庸关周遇吉,笔迹刚硬如铁:“宣府烽火昨夜骤熄,料已不守。清军前锋已抵关外三十里。臣周遇吉誓与关城共存亡,然请朝廷早作南迁之备。”

第三份最短,是南京八百里加急,李策亲笔,只有九个朱砂字:“存人胜存地,朕信卿决断。”

周皇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烛火跳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信是三天前从南京发出的,那时宣府还在死守,李策已预见到了今天。

“娘娘,”倪元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疲惫,“张国公、黄将军、史尚书到了。”

“进来。”

三人入殿,皆衣冠不整,显是刚从被窝里叫起。张维贤老眼浑浊,黄得功甲胄未卸,史可法手中还攥着半卷边防图。

“都看看吧。”周皇后将三份急报推至案前。

三人传阅,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许久,张维贤颤巍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老臣愧对太祖太宗……”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这位世袭英国公、京营总督,一生荣耀系于北京城。他的先祖张辅随成祖靖难,他的父亲张维贤在万历朝镇守蓟辽,如今轮到他,却要面对弃守国都的抉择。

“张公请起。”周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不是请罪的时候。黄将军,京营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黄得功抱拳:“京营五万,三万已调居庸关。城内余两万,其中新练燧发枪兵八千,余者多为老弱。”

“粮草?”

“官仓存粮四十万石,若仅供应军民,可支三月。但若难民涌入……”黄得功顿了顿,“恐不足两月。”

周皇后转向史可法:“史尚书,你是兵部掌印,你说,守得住吗?”

史可法沉默。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兵部尚书,此刻却嘴唇紧抿,良久才道:“若只守北京一城,墙高池深,粮械充足,守半年亦有可能。但……”

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但居庸关若失,清军围城,便是死局。且城中百万生灵,围城日久,粮尽之刻,恐生内变。”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后金军围北京,城中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倪先生,”周皇后看向一直沉默的倪元璐,“南京那边,陛下可还有具体安排?”

倪元璐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陛下有三条明旨:一,太子、二王(永王、定王)及后宫嫔妃,即刻由水陆两路南迁,着张国公亲自护送;

二,六部紧要文书、宫中藏书、历朝实录,装箱南运,一本不可遗落;三……”

他顿了顿:“三,若事急,可焚太仓、武库、工部厂局,不使寸铁粒米资敌。”

“焚仓?”张维贤猛地抬头,“那城中百姓……”

“陛下有言,”倪元璐声音低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存人胜于存地,存国脉胜于存一城。”

殿内再次死寂。窗外秋风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周皇后起身,走到殿门边,推开一道缝。夜色浓重,远处钟鼓楼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这座城,她住了十七年,从信王妃到皇后,每一处宫殿、每一条宫道都浸着记忆。

“传旨吧。”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第一,太子、永王、定王,明日卯时由张国公护送出京,走通州水路南下。后宫嫔妃、女官自愿随行,不愿者……可留。”

“第二,内阁、六部紧要文书,翰林院、国子监藏书,即日起装箱,由黄将军派兵护送,陆路经保定、真定南下。”

“第三,”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北京城,不弃。”

张维贤浑身一震:“娘娘!”

“听我说完。”周皇后走回御案后,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城不弃,但需做两手准备。黄将军——”

“末将在!”

“你率京营两万,守外城九门。不求退敌,但求拖延。清军若至,每门守三日,三日一到,即退守内城。”

“内城由谁守?”

“本宫守。”周皇后一字一顿,“内城有净军三千、锦衣卫两千、太监义勇千人,加上退入内城的残兵,凑足一万。本宫与这一万人,守到最后一刻。”

“娘娘不可!”四人齐跪。

“有何不可?”周皇后笑了,笑容凄清,“陛下在南,太子在南,国本不绝。本宫一妇人,葬在此处,也算是……全了朱家儿媳的体面。”

她看向倪元璐:“倪先生,你明日随太子南下。告诉陛下,臣妾……尽力了。”

倪元璐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都去吧。”周皇后摆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太子车驾出城。记住——此行机密,不得惊扰百姓。”

四人退出。暖阁里重归寂静。

周皇后独自站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当年大婚时,丈夫亲手为她系上的。玉佩温润,刻着并蒂莲。

“由检……”她轻声唤着丈夫的名字,眼泪终于滑落,“这一次,臣妾……不能陪你了。”

同一夜,南京文华殿。

李策也没睡。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中的朱笔在宣府的位置画了一个血红的叉。叉很重,几乎戳破了纸面。

“陛下,”李若琏悄声进来,“北京急报,四百里加急。”

“念。”

“八月廿六,宣府陷。总兵马科殉国,残兵退守居庸关。清军伤亡约八千,休整数日后,必南下。”

李策的手顿了一下,朱笔在舆图上拖出一道红痕,从宣府直划到居庸关。

“马科……”他闭上眼睛。这位周遇吉一手带出的将领,最终用生命践行了“边军骨头”的誓言。

“陛下,还有一份密报,是咱们的人从北京发出的。”李若琏压低声音,“娘娘决意留守北京,已安排太子南迁。张国公护驾,黄得功守外城,娘娘……亲守内城。”

李策睁开眼,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她还是这般……刚烈。”

“陛下,是否急调援兵北上?郑森水师已在辽东袭扰得手,或可……”

“不。”李策摇头,“郑森的任务是牵制,不是决战。让他继续袭扰,但绝不可登陆硬拼。”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北京……守不住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冰砸进李若琏心里。

“陛下,国都若失,天下震动……”

“国都早在朕南巡时就已名存实亡。”李策转身,眼中锐光逼人,“真正的国都,在这里——”他手指点在心口,“在朕身上,在太子身上,在南京这套新朝廷身上。北京不过是一座城,城里不过是一些砖瓦。砖瓦可以丢,但国脉不能断。”

他走回舆图前,朱笔重重点在南京:“传旨:即日起,南京更名‘应天’,为大明行在。六部衙门全面接管北方南迁政务,沿途设接待司,安置流民。”

“那北京……”

“北京交给皇后。”李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能守多久守多久,但朕要的,是她活着回来。告诉咱们在北京的人,必要时……可强行护送娘娘离京。”

“若是娘娘不肯……”

“那就告诉她,”李策抬头,眼中似有泪光,“朕在南京等她。等到白发苍苍,也要等。”

李若琏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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