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弃守之议(新修订)(2/2)
李策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道孤独的碑。
他想起了七世前——那时自己在电视剧看到,真正的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周皇后在宫中自尽。死在北京。
重开了七次,他改变了那么多,杀了那么多贪官,练了新军,改了漕运,平了左良玉……可到头来,她还是要留在那座注定陷落的城里。
“对不起……”他对着北方轻声说,“我,朕还是没能……护你周全。”
窗外秋风骤紧,吹得檐角铁马乱响,像北方的战鼓,一声声,敲在心上。
八月二十八,居庸关。
周遇吉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烟尘滚滚的原野。宣府陷落的消息是昨天午后传来的,今天一早,清军前锋就出现在了关外。
不是豪格的正蓝旗,是镶白旗——多尔衮的嫡系。旗下一个甲喇额真率三千精骑,在关外五里处扎营,不攻不扰,像一群耐心的狼。
“将军,”副将低声道,“探马回报,清军主力还在宣府休整,押运缴获。关外这三千骑,是来盯住咱们的。”
周遇吉点头。他年过五十,鬓角已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关头的枪。
“关内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两个月。但若难民涌入……”副将苦笑,“这两天从宣府逃来的百姓已过万人,还在增加。”
周遇吉望向关内。瓮城里、马道上、甚至箭楼底下,都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孩子哭,老人咳,男人沉默地蹲在墙角,女人抱着包袱,眼神空洞。
这些人的家没了,田没了,只剩一条命,逃到这座关城,以为能活。
“开仓放粮。”周遇吉道,“按人头,每日四两米,混野菜煮粥。告诉百姓:关在,粥就在;关破……各自逃命吧。”
“将军,咱们的兵粮都不够……”
“照做。”周遇吉打断他,“兵吃干,民吃稀,这是规矩。”
命令传下,关内响起短暂的骚动,随即是压抑的呜咽声。有老人朝着关墙方向跪下磕头,额头磕在青石上,砰砰作响。
周遇吉别过脸。他守了一辈子边关,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塞,他守大同,城外百姓哭求开门,他不敢开——开了,关可能就守不住了。那一夜,城外哭喊声到天亮才歇,天亮时,城外尸横遍野。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将军,”夜不收队长匆匆上墙,“北京来人了!”
周遇吉转身,看见马道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
老太监他认得,是司礼监的曹化淳,皇帝南巡后留在北京协理宫务。
“周将军,”曹化淳拱手,声音尖细,“娘娘有旨。”
周遇吉单膝跪地:“臣接旨。”
“娘娘口谕:居庸关乃京师门户,万不可失。着周遇吉全力守关,至少守到九月中。届时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南撤,退守紫荆关。”
周遇吉愣住:“娘娘不弃北京?”
曹化淳苦笑,凑近些低声道:“娘娘要守,但……是为太子南迁争取时间。将军,咱们都是明白人,北京守不住了。娘娘这是……求死殉国,全节烈之名。”
周遇吉浑身一震。他想起那位只见过几次的皇后,总是安静地坐在皇帝身侧,话不多,眼神却清亮坚定。
“曹公公,”他声音沙哑,“请您回禀娘娘:臣周遇吉,誓守居庸关至最后一兵一卒。但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大明朝……不能没有国母。”
曹化淳眼眶一红,深深一躬:“咱家……一定把话带到。”
他转身下关,背影在秋风中显得佝偻。
周遇吉重新望向关外。清军营地里炊烟升起,马匹嘶鸣,一副从容不迫的架势。他们在等,等主力休整完毕,等北京人心惶惶,等一个不战而胜的机会。
“传令各营,”周遇吉握紧刀柄,“即日起,夜不收前出二十里,日夜监视清军动向。关墙加固,多备滚木礌石。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秋风:
“咱们身后,是北京城,是皇后娘娘。这一关,不能丢。”
关墙上将士齐吼:“誓死守关!”
吼声传下关墙,关内的百姓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低低的哭泣声响起。他们听懂了,这座关,这些人,要为他们死守。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站起,朝着关墙方向,用尽力气喊:
“将军——!老汉一家七口,只剩老汉一个了!您守一天,老汉给您磕一个头!守到老汉死——老汉到地下,还给您磕头!”
说罢,重重跪倒,额头砸地。
周遇吉背对着关内,没回头。他望着北方越来越浓的烟尘,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青筋暴起。
秋风卷过关墙,带着初霜的寒气,和远方隐约的血腥味。
九月要来了。
八月二十九,通州码头。
太子朱慈烺的船队在晨雾中悄然启航。十六艘官船,载着太子、永王、定王,以及自愿南迁的三十余名嫔妃、女官。张维贤披甲立于头船船头,花白的胡须在江风中飘拂。
码头空旷,没有送行的百姓,没有送别的仪仗。只有几队京营兵卒沉默地持械警戒,像一群黑色的剪影。
朱慈烺站在船舱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北京城廓。他今年十六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有父亲的影子,却更多了母亲的柔和。昨夜离宫前,母亲摸着他的脸说:“烺儿,记住,你是大明太子。无论走到哪里,脊梁不能弯。”
他当时哭了,母亲没哭,只是为他整了整衣冠。
“殿下,”张维贤走进船舱,躬身道,“江风大,进舱吧。”
“张公,”朱慈烺没回头,“北京……真的守不住了吗?”
张维贤沉默良久,缓缓道:“殿下,老臣世受国恩,本应与北京共存亡。但陛下旨意,娘娘严令,要老臣护您南下。老臣……只能遵旨。”
“那我母后呢?”
“娘娘她……”张维贤喉头哽咽,“娘娘凤驾,自有天命。”
朱慈烺转过身,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张公,到南京后,我要见父皇。我要请旨,带兵回来救母后。”
张维贤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也是这般年纪,跟着父亲在辽东巡边。那时大明虽已有颓势,但九边犹固,谁敢想会有今日?
“殿下,”他深深一躬,“老臣……愿誓死追随。”
船队顺流而下,晨雾渐渐散去,北京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运河两岸,秋田荒芜,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南跋涉,看见官船队,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木然观望。
朱慈烺一直站在船尾,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北京城,那座有父皇母后、有弟弟妹妹、有他全部记忆的紫禁城,也许再见时,已换了旗帜。
“殿下,”侍从小声提醒,“该用早膳了。”
朱慈烺摇头:“我不饿。”
他走进船舱,从行囊中取出一方砚台——是母亲昨夜塞给他的,父亲早年用过的旧物。砚底刻着一行小字:“天道酬勤”。
他摩挲着那四个字,轻声自语:
“父皇,母后,儿臣……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船行南下,江水滔滔。
北方的烽火,正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