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烽烟蔽日(新修订)(1/2)
崇祯十六年八月廿九,北京,子夜。
武英殿里的烛火比往日少了一半,昏暗的光线下,周皇后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金砖地上。她面前站着三个人:英国公张维贤、靖南侯黄得功、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都看过了?”周皇后将那份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轻轻推到案前。
烛光映出纸上熟悉的字迹,潦草却有力——“若事不可为,当行三事:一,太子、宗室、百官南迁;二,焚仓廪、毁武库,不留资敌;三,诏告天下,此乃战略转进,非弃土。切记,存人胜于存地。”
张维贤老泪纵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娘娘……真要烧?”
“烧。”周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粒米、一柄刀,都不能留给鞑子。”
黄得功单膝跪地:“末将请令!焚仓之事,交予末将!”
周皇后却摇头:“本宫亲自监焚。”
三人怔住。
“不是本宫不信任黄将军。”周皇后站起身,走到殿窗前,“京通仓里,有永乐年间屯下的老粮,有成祖皇帝北征时留下的军械。这些东西烧的时候,得有大明的皇后在旁边看着——让列祖列宗知道,子孙不是不孝,是世道所逼,不得不然。”
她顿了顿,声音转沉:“英国公,你率京营最后两万兵马,守九门至明晨卯时。卯时一到,无论本宫是否归来,立即撤出北京,走密道至通州与黄将军会合。”
张维贤重重磕头:“老臣……领旨!”
“黄将军。”周皇后看向黄得功,“你带三千精骑,现在出城,在通州接应。若卯时未见本宫,不必等,直接南下。”
黄得功虎目含泪:“末将愿死守等娘娘!”
“陛下要的是活黄得功,不是死忠臣。”周皇后声音轻柔下来,“你在,京营的魂就在。去吧。”
黄得功再磕一头,起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
殿内只剩周皇后与李若琏。
“李指挥。”周皇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过去,“这里有陛下的玉佩,还有他早年写给本宫的几封信。你带着,现在就走,直接去南京。”
李若琏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抬头,看见周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陛下说,”周皇后轻声重复着密旨里没写的话,“北京是砖石,娘娘是活的长城。砖石丢了,还能夺回来;长城塌了,大明就真没了。”
李若琏喉头哽咽:“臣……明白。”
“去吧。”周皇后摆手,“告诉陛下,臣妾……尽力了。”
同一夜,京通仓外高台。
周皇后没有进仓场,而是在仓场正门外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台高两丈,能俯瞰整个仓场。二百名锦衣卫持火把列队,仓场大使赵老吏跪在台下,浑身颤抖。
“娘娘……三百多万石粮啊!”赵老吏叩头泣血,“烧了,百姓怎么看朝廷?史书怎么写娘娘?”
周皇后站在高台边缘,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她望着黑暗中连绵的仓廒黑影,缓缓开口:
“赵大使,你在仓场四十二年,可曾想过,这些粮食若是落到鞑子手里,能多养多少兵?能多杀多少大明子民?”
赵老吏语塞。
“烧了,是本宫的罪。”周皇后声音清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但本宫宁背这个罪,也不能让敌人用大明的粮,杀大明的人。”
她转身,从锦衣卫手中接过火把。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
“开仓——举火!”
仓门被依次推开。锦衣卫分成十队,抱着浸满火油的柴捆冲入各仓。不多时,第一簇火光亮起,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火势蔓延得极快。陈年的干燥粮食是最好的燃料,火焰沿着粮山向上攀爬,发出噼啪的爆响。热气从仓场中涌出,即便站在高台上,也能感到热浪扑面。
周皇后没有退,就站在那里,看着火焰将一座座仓廒吞没。火光映红她的脸,也映红了她身后北京城的轮廓。
京城里,百姓被惊醒了。
“走水了!”“是粮仓!朝廷烧粮仓了!”
哭声、骂声、惊呼声,从一条条胡同里涌出。有人跪在街头磕头,有人抱着孩子茫然望天,更多人开始慌乱地收拾细软——连粮仓都烧了,北京是真守不住了。
高台下,赵老吏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烧吧……烧吧……烧干净了,也好……”
周皇后听见了,闭了闭眼。
“娘娘,”锦衣卫千户上前低声道,“火势太大,请移驾。”
周皇后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仓场,转身下台。
上车前,她听见远处传来嘶喊:
“朝廷不要我们了!”
“皇后娘娘!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声音凄厉。周皇后攥紧车帘,指尖发白。
马车没有停。
同一时辰,山东德州,运河码头。
太子朱慈烺的船队在这里被堵住了。
不是被清军,是被百姓——更准确地说,是被煽动起来的漕工和恐慌的民众。
几百条漕船横在河面,将航道堵得严严实实。船上、岸上,聚集着上千人,火把晃动,人影幢幢。人群中混着几个声音特别大的,不断喊着:
“朝廷南逃了!不管北人了!”
“太子出来!给个说法!”
“要走可以,把我们也带走!”
护卫船队的不是张维贤——他正在北京守城——而是其子张世泽,一个三十出头、面色沉毅的将领。此刻他按剑立在最大官船的船头,身边站着年仅十三岁的太子朱慈烺。
“殿下,退入舱内吧。”张世泽低声道,“这些人里混着漕帮余党,是故意煽动闹事,恐有不测。”
朱慈烺摇头。
他穿着杏黄色的团龙袍,身形还单薄,但背挺得很直。火光中,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镇定。
“孤是大明太子。”他说,“百姓要见孤,孤就让他们见。”
不等张世泽阻拦,朱慈烺上前一步,站到船头最显眼处。
岸上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身穿黄袍的少年。
“运河上的父老乡亲——”朱慈烺开口,声音稚嫩,却用尽全力让每个人都听见,“孤,朱慈烺,大明太子,在此!”
一片寂静。
“孤知道你们怕。”朱慈烺继续说,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声音平稳,“怕朝廷走了,鞑子来了,没人管你们了。”
“但你们看看——”他指向南方,“父皇已在南京整军备武,孙传庭将军在河南筑起防线,郑森将军在海上断敌粮道!朝廷不是逃,是转进!是积蓄力量,以待反攻!”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此乃皇后娘娘手谕——所有愿南迁的百姓,可随船队南下,朝廷在扬州、南京设安置点,分田分粮,保你们活路!”
手谕展开,上面盖着皇后的宝印。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犹豫,有人不信,有人哭起来。
这时,一个疤脸汉子在漕船上大喊:“别信他!朝廷的话还能信?等上了船,指不定扔半道上喂鱼!”
几个声音附和:“对!不能信!”
眼看骚动再起,朱慈烺忽然深深一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大哥说的是。”朱慈烺直起身,看向疤脸汉子,“朝廷这些年,是亏欠百姓太多。北方战乱,南方加饷,漕工辛苦运粮却常被克扣——这些,孤都知道。”
疤脸汉子怔住,没想到太子会这么说。
“所以父皇才要南巡,才要整顿漕运、盐政,才要诛贪官、安百姓。”朱慈烺声音提髙,“但这些事需要时间!现在鞑子打来了,朝廷若死守北京,无非是多几万条人命填进去!转进南京,保住根脉,将来才能打回来,才能真正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环视众人:“愿意信的,跟孤走!孤的船在哪,你们的活路就在哪!不愿意信的,孤也不强求,但请让开水路,让愿走的人走!”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漕工颤巍巍站出来:“太子……老汉一家五口,愿意跟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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