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烽烟蔽日(新修订)(2/2)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疤脸汉子脸色变幻,目光在朱慈烺稚嫩却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里面有怀疑,有动摇,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属于草莽人物对“仁义”二字的触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啐了一口,转身扒开人群,迅速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与晃动的火把光晕之外,动作熟练得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漕船开始缓缓挪动,让出航道。
张世泽松了口气,低声道:“殿下英明。”
朱慈烺却摇摇头,望着岸上那些拖家带口、踉跄上船的百姓,轻声说:“孤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转身回舱时,他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九月初一,南京,文华殿。
李策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三份急报:宣府陷落、北京焚仓、太子抵德州遇阻。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殿内只有倪元璐、史可法、李若琏三人——李若琏是昨夜刚到的,带着周皇后的锦囊和北京最后的讯息。
“皇后娘娘……”李策摩挲着锦囊里的玉佩,声音沙哑,“还是不肯先走。”
李若琏垂首:“娘娘说,她要亲眼看着京通仓烧尽,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
“胡闹!”李策猛地拍案,却又颓然坐下,“是朕……是朕逼她的。”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倪元璐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定南京体制。北京已不可守,需尽快昭告天下,大明中枢南迁,以免人心崩散。”
史可法补充:“太子殿下将至,应行监国礼,定国本,安民心。”
李策点头,目光却仍盯着北方:“传旨:即日起,应天府改称‘行在’,暂代京师职能。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悉数移至南京办公。”
他顿了顿:“诏告天下,朕已至南京,太子不日监国。此非弃土,乃‘南狩’——暂避鞑虏锋芒,整军经武,必复河山。”
“诏书要写明三点:一,北方所有官员、将士、百姓,凡不愿降清者,皆可南来,朝廷安置;二,凡抗清殉国者,追赠厚恤,录其子孙;三,凡通敌卖国者,纵逃万里,必诛九族。”
倪元璐执笔疾书。
李策又看向李若琏:“北京那边……还有多少人没撤出来?”
“宗室、六部郎中以下官员、匠户约三千人,已于昨夜出崇文门。黄得功将军率三千骑在通州接应。皇后娘娘……”李若琏声音低下去,“还在城内。”
李策闭上眼,手指攥得发白。
“陛下,”史可法轻声说,“娘娘吉人天相,必有天佑。”
“天?”李策苦笑,“朕轮回七世,见过太多‘天不佑’的事了。”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这一世,朕偏要逆天改命。李若琏——”
“臣在!”
“你带锦衣卫精锐一百,现在北上,不惜一切代价,接皇后出京。”李策一字一顿,“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若琏重重磕头:“臣领旨!”
他起身欲走,李策又叫住他:“等等。”
“陛下?”
李策从案下取出一柄短剑,剑鞘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把剑,是朕……当年大婚时,皇后父亲所赠。你带给她。”
李若琏双手接过。
“告诉她,”李策声音很轻,“朕在南京等她。等到了,朕……亲自为她绾发。”
李若琏眼眶一热,再拜,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李策走到殿门前,推开。晨曦微露,南京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报:“陛下,武昌急递。”
李策拆开,只看一眼,眼神骤然转冷。
倪元璐察言观色:“陛下,是左良玉……”
“他要‘北上勤王’。”李策将密报扔在案上,冷笑,“率兵五万,出襄阳,沿汉水北上——说是勤王,日行三十里,沿途索粮,这是勤王还是巡游?”
史可法皱眉:“其心可疑。”
“不是可疑,是已露反骨。”李策走回案后,手指敲击桌面,“但他现在反,还不是时候。传旨:加左良玉太子太师,总督湖广、江西军务,赐银万两,令其‘速速北上,勿负朕望’。”
倪元璐迟疑:“这是……纵虎?”
“是稳住他。”李策眼神锐利,“等朕腾出手来,再收拾这只虎。”
他看向北方,声音沉下去:“现在……先接皇后回家。”
九月初三,北京,德胜门外。
周皇后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
三天了。从八月廿九焚仓开始,她亲自坐镇各门,组织撤离。
如今城里剩下的,除了少数自愿留守的老人,就是黄得功留下的两千疑兵——他们在城头插满旗帜,每日击鼓,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娘娘,”一个佝偻的身影走过来,是曹化淳,“老奴……想留下。”
周皇后看着他。这个侍奉了三朝皇帝的老太监,如今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为什么?”她问。
曹化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老奴这辈子,侍奉过万历爷、泰昌爷、天启爷、陛下。
没做过什么好事,贪过财,弄过权,害过人。如今老了,想赎点罪。”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明皇陵所在:“皇陵得有人守着。太祖爷、成祖爷的陵寝,不能没人上香。老奴虽然是个废人,但还能点炷香,扫扫地,替列祖列宗……看看这大明江山。”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娘娘保重。老奴……拜别了。”
周皇后眼眶发热,弯腰扶他:“曹公公……辛苦你了。”
“不辛苦。”曹化淳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城内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却又有种奇异的坚定。
周皇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内,许久,才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是普通的青帷小车。二十名锦衣卫扮作商队护卫,簇拥在周围。
“走吧。”周皇后放下车帘。
车队启动,沿着官道向东。走出不远,周皇后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北京城矗立在晨曦中,城墙巍峨,城楼高耸。这座她住了十七年的城市,这座大明的国都,正在渐渐远去。
泪水终于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城墙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黑线。
车外,锦衣卫千户低声问:“娘娘,咱们走哪条路?”
周皇后擦去眼泪,声音恢复平静:“走密道,去通州。黄将军应该已经到了。”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而就在他们身后三十里,清军的探马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豪格骑在马上,用远镜望着北京城头飘扬的旗帜,冷笑:“还在装?传令,今日申时攻城!本王倒要看看,城里还有多少明军!”
他不知道,城里只剩两千疑兵,和几个不愿离开的老人。
他也不知道,大明的皇后刚刚离开,带走这个王朝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他更不知道,南方那座叫南京的城市里,一个经历过七世轮回的皇帝,已经收到武昌的密报,正对着地图,开始布下一张更大的网。
烽烟蔽日,但路还在脚下。
而暗流,已在长江两岸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