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女官重启(新修订)(1/2)
九月二十五,南京。
文华殿里那股新漆味还没散尽,混着秋日早晨的凉气,闻起来有些刺鼻。李策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最左边那份墨迹已干,纸边卷了角——是十天前从居庸关送出的:“九月初十,关陷。周遇吉率残兵八百巷战至死,立毙关帝庙前。五千守军,除三百伤兵先撤,余皆没。”
中间那份厚实,封皮上工整写着《应天府良家子候选女官录》。
最右边那份刚送到,还带着驿马汗味:“九月二十,多铎部三万抵济南。孙传庭退守兖州,拆桥焚粮,清军前锋困于泗水北岸。”
李策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半晌,伸手,先把居庸关的战报推到一边。
“王承恩。”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老奴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站在阶下,眼角余光扫过那份战报,后背渗出冷汗。
“皇后什么时候到的?”
“回皇爷,昨日申时三刻进的朝阳门。车马劳顿,今早在坤宁宫歇息。”王承恩顿了顿,“太子殿下是前日到的,礼部已在筹备监国典礼,定在九月二十八。”
李策点头,手指落在女官名册上:“选拔的事,不能等。皇后要歇,就让倪元璐先办。你司礼监协理——协理,听明白了吗?是帮忙,不是做主。”
王承恩喉结滚动:“皇爷,这女官六局……洪武爷时设的,都荒废百多年了。如今重启,尚宫局掌文书印玺,尚仪局掌礼仪教化,这都是要紧差事。若全交给女子,外朝对接、文书转递,恐有不便。”
“不便?”李策抬眼。
就一眼,王承恩膝盖发软。
“朕说两个数。”李策手指敲在案上,“内承运库去年开支四十七万两,太监的月例、赏赐、膳食占六成。潼关守军欠饷八个月,宣府的兵饿着肚子打仗。”
他顿了顿:“你是要跟朕说‘不便’,还是说‘不该’?”
王承恩跪下了,额头贴地:“老奴……不敢。”
“不敢就办事。”李策把名册扔过去,“明日开始终试。告诉倪元璐,让他主考,柳如是协考。一百八十四个名额,三天内选定。尚宫、尚仪两局的人选,朕亲自过目。”
“是。”
王承恩捧着名册退出去时,腿在抖。
倪元璐这才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捧着另一本册子:“陛下,三百二十一人,户部三审已毕。地方官保荐、家世清白、初试合格。终试明日辰时在西苑旧殿举行。”
“钱谦益荐的那个柳如是,过了初试?”
“过了。此女通经史,善诗文,算学亦佳。”倪元璐顿了顿,“只是出身……毕竟是妾室。”
李策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疏——钱谦益上的,字写得漂亮,话说得委婉,核心就一句:请给柳如是一个机会。
朱批早就写好了,墨迹干透:
“准。特旨。”
“告诉她,”李策把奏疏扔回去,“朕准她考,不是看钱谦益的面子。考上了,凭本事吃饭;考不上,滚回钱家当妾。宫里不养闲人,更不养靠男人脸面活着的人。”
倪元璐心头一震:“臣明白。”
西苑那几间破殿,万历朝后就没人管了。
如今院里杂草铲平,青砖扫净,三十张条案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案上笔墨纸砚、算盘、白布、针线剪刀,一样不差。三百多个女子按籍贯站成队列,鸦雀无声。
柳如是站在阶前,手里拿着名册。她今天换了身靛青比甲,白绢裙,头发梳得简单,只一根素银簪子。
“我叫到名字的,上前应卯。”她声音清亮,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应卯后领号牌,对号入座。辰时正开考,过时不候。”
倪元璐坐在临时搭的凉棚下,手里端着茶盏,眼睛却盯着是给她实权。这个头开得好不好,关系到后面六局能不能立起来。
“苏州府,陈李氏。”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上前,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
“做过织工吗?”柳如是问。
“做过,在苏州织坊十年。”妇人声音很小,“丈夫去年病死了,带着孩子,没人肯要。”
柳如是在名册上画了个圈:“去甲字席。孩子……”她看了看那女孩,“凉棚后有嬷嬷看着,管一顿午饭。”
妇人愣住了,眼泪突然掉下来,拉着孩子就要跪。
“别跪。”柳如是扶住她,“考上了是凭本事,考不上也饿不着。去吧。”
一个时辰,三百多人分完了。辰时正,锣响三声。
第一试识字。
考官念《千字文》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考生默写。这一试刷下去四十七个——多是家境尚可但读书不多的。
第二试算学。
题目写在木牌上举起:“今有绢一匹,价银六钱。买绢十五匹,该银几何?”“有田三十亩,亩产米二石,该纳夏税几何?(三十税一)”
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炷香。这一试又刷下去六十八个。
第三试女红。
要在白布上绣指定花样——一枝梅,旁绣“凌寒”二字。限一个时辰。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里还剩二百零六人。
倪元璐站起身,走到阶前。
“陛下口谕。”他声音清朗,“问:若你掌一局之事,下属中有亲贵所荐之人,懈怠公事,当如何处置?百字作答,半柱香为限。”
女子们怔住了。这不是考手艺,是考胆识,考处世。
半柱香后,答卷收上来。倪元璐一份份看,看到有意思的便抽出来。
有一份写:“依律处置。亲贵若问,答曰:‘非妾不容人,实律法不容情。大人若觉不妥,可请旨改律。’”
另一份更直:“先训诫,再罚俸。屡教不改者,奏请调离。内廷非养闲处,妾既受命,当为陛下守此门。”
倪元璐点点头,抽出了第三份。
字迹清秀,就三行:
“公事公办,私谊私了。怠公者罚,不问来处。若亲贵诘难,妾当答:‘大人荐此人时,想必望其成器,非望其败事。妾严加管教,正是成全大人荐才之美意。’”
落款:柳是。
倪元璐把这份递给柳如是。
柳如是看完,笑了笑:“这是我答的。”
“我知道。”倪元璐看着她,“所以陛下才让你协考。明日复试,你主问,我旁听。”
龙江关的工坊里,炉火日夜不熄。
宋应星蹲在铁砧旁,盯着那块冷却后裂成三瓣的铁胚,眉头拧成死结。薄珏凑过来看,手指摸了摸裂缝:“杂质太多。炉温够了,但矿砂不纯,锻打时杂质崩,铁就跟着裂。”
“改用闽铁?”王徵问。
“闽铁太软。”宋应星摇头,“做刀剑行,做火炮膛管,三发就变形。”
三人沉默。工棚里只有鼓风机的呼啦声和远处锻打的叮当响。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李策带着两个锦衣卫走进来,一身常服,袖口沾着灰。
“参见陛下——”
“免了。”李策摆手,走到铁砧前,“这是什么?”
“新式瞄准具的齿轮。”宋应星躬身,“臣等想铸精铁齿轮组,带动刻度盘,炮手依刻度调射角。但齿轮齿牙精细,铁质不纯必裂。”
李策拿起图纸看。图上齿轮咬合,刻度分明,旁注小字:“一转齿,炮口抬一分,射程增十步。”
“想法好。”他放下图纸,“但为何非要一体铸造?齿盘用熟铁,中心轴用钢,榫卯扣合。熟铁软,好成型;钢硬,承力强。各取所长,不行?”
薄珏眼睛一亮。
王徵拍腿:“《远西奇器图说》里载过!泰西大钟的齿轮便是分件铸就,销钉连接!只是我朝匠人求一体成型,反倒困住了!”
“那就试试。”李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朕让户部查的,南京、苏州、松江三府,所有能炼精铁的匠户名录。需要谁,调谁。需要什么料,写单子给倪元璐。”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能装在轰夷大炮上、让新兵也能打准的瞄准具。”
宋应星肃然:“臣等必竭尽全力。”
李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水力锤试机——齿轮崩了;看新纺车——线轴卡住;看燧发枪试射——十发里哑了三发。
处处是毛病,处处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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