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女官重启(新修订)(2/2)
离开时,他对宋应星说:“你那本《天工开物》,朕看了三遍。里头有句话,朕记得很深——‘天下万物,皆有其理。明其理,便可造其器’。”
宋应星躬身:“陛下过誉。”
“不是过誉。”李策望向工棚外滚滚长江,“如今大明要造的,不只是一两件利器,是一整套‘理’。织布的理,炼铁的理,打仗的理,治国的理。这些理通了,器才能出来。”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涩:“而这,比打十场胜仗都难。”
贡院放榜那天,照壁前人挤人。
三千多考生,只取一百二十人。榜文贴出来时,哭的笑的骂的闹成一团。
“陈子壮!广东陈子壮中了一甲第三!”
“寒门!那是寒门出身!”
“商籍的也中了!苏州丝绸商之子,二甲!”
“荒唐!士农工商,商籍岂能登榜?!”
几个落榜的老生开始煽风:“朝廷这是要毁千年科举!重商贾,轻士人,礼崩乐坏!”
人群骚动。这时一个青衫年轻人挤到榜前,仔细看了半晌,忽然大声道:“我看这榜,取得好!”
所有人都看他。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灼灼。
“你是何人?”老生怒问。
“昆山顾炎武。”年轻人拱手,“不才今科也未中。但看这榜上有通算学、知海事、晓农政之人——这才是国家所需!若仍取那些只会八股、不知粟米从何而来的腐儒,大明才真要亡了!”
“狂妄!你读圣贤书,却为商贾张目?”
“圣贤书教的是治国平天下!”顾炎武声音更大,“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饭都吃不饱,空谈仁义何用?今上取实务之士,正是要实仓廪、富百姓,这才是大仁大义!”
两边吵得几乎要动手。贡院守卫冲进来拉架。
不远处茶楼二层,李策凭窗看着。
“那就是顾炎武?”他问身后的张家玉。
“是。策论写《论屯田与漕运之替代》,颇有见地,但文风激切,考官未取。”
李策点点头,目光转向街角——另一个年轻人默默抄着榜上名字,二十出头模样。
“那是谁?”
“余姚黄宗羲。其父黄尊素是天启朝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他游学南京,未曾应试,但常参与学子清议。”
李策沉默片刻:“这两个人,记下。科举不取,朕另有用法。”
九月二十八,奉天殿。
太子监国典礼办得简朴。没有钟鼓齐鸣,没有百官朝贺,只有奉天殿前摆开香案,李策领着朱慈烺祭告天地祖宗。
十六岁的太子穿着杏黄团龙袍,跪在香案前,背挺得笔直。李策站在他身后,看着儿子瘦削的肩膀,忽然想起崇祯元年自己登基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茫然,只是肩上没有这般重担。
“慈烺。”他轻声说。
“儿臣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的监国太子了。这监国两个字,重千斤。你每下一道旨,都关系千万人生死。怕吗?”
朱慈烺沉默片刻:“怕。但儿臣更怕辜负父皇,辜负百姓。”
“好。”李策拍拍他的肩,“记住这句话。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难处,想想今天,想想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典礼结束,百官散去。李策带着朱慈烺回到文华殿,殿里已等着几个人:孙传庭、李若琏、倪元璐、史可法。
沙盘从徐州铺到北京,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北伐之路,怎么走?”李策问。
孙传庭手指点向沙盘:“三路。东路走海,郑森水师登陆辽东,牵制清军后方;中路出徐州,沿运河北上,此为咽喉;西路出襄阳,经河南侧击。”
“兵力?”
“中路需精兵八万,东路两万水师,西路三万。”孙传庭顿了顿,“但关键不在兵数,在三件事:火器、粮道、民心。”
李若琏接话:“锦衣卫探子已潜入北直隶、山东。清军主力在山西追剿李自成残部,山东义军蜂起,可为我用。”
“粮道呢?”李策看向倪元璐。
倪元璐展开账册:“存粮二百万石,供十万大军可支半年。臣拟设‘军粮银票’,士兵凭票在沿途官仓兑粮,免去辎重车队之累。”
“军械?”
史可法答:“龙江关月产燧发枪六百支合格,轰夷大炮四门,虎蹲炮二十门。宋应星说,新瞄准具下月可试。”
李策沉默着,手指从南京移到徐州,移到开封,移到北京。
“清军优势在哪?”他忽然问。
孙传庭声音沉下去:“骑兵。八旗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若无车阵壕沟,野战难敌。其二,重甲步兵(巴牙喇),三层重甲,火铳三十步外难穿。其三,盾车攻城术,居庸关就是这么破的。”
“我军优势?”
“火器。”孙传庭毫不犹豫,“尤其是火炮。清军虽有红夷炮,但数量少,操炮不精。我军若集中火炮,野战中可压制骑兵,攻城时可破盾车。”
李策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那就这个打法:结硬寨,打呆仗。不贪功,不浪战。一步一营,步步为营。用火炮开路,用工事固守。北伐不是赶路,是推土——把大明的土,一尺一寸推回去。”
他顿了顿:“时间?”
孙传庭和李若琏对视一眼,齐声道:
“今冬备粮、练兵、制械。”
“明春,三月开拔。”
李策走到殿门前,推开。夜风呼地灌进来,烛火乱摇。
外面星河漫天,银河如练。
“那就明年三月。”他望着北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天下人——”
“大明,要回家了。”
坤宁宫里,周皇后刚喝完一碗参汤。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二十天的车马颠簸,换谁都受不住。宫女正要收拾碗盏,外头传来脚步声。
柳如是进来了,手里捧着名册。
“娘娘,女官终试结果出来了。”她跪下行礼,“一百八十四人,名单在此。”
周皇后接过,一页页翻。每页都写着名字、籍贯、家世、考试成绩,最后是拟任职位。翻到尚宫局那页时,她停住了。
“这个陈李氏,苏州织工出身,算学全优,女红上等。”她抬头看柳如是,“你让她当尚宫局掌印?”
“是。”柳如是平静道,“尚宫局掌文书印玺、内库账目,需通算学、心细如发。陈李氏在苏州织坊十年,管过三十人的工组,从未错账。且她丈夫病逝,独自抚养幼女,心性坚韧,不会轻易被收买。”
周皇后看了她半晌:“那你呢?你考了第一,为何不自荐尚宫局?”
“妾擅文书,但更擅与人打交道。”柳如是微微一笑,“尚仪局掌礼仪教化、内外联络,需斡旋之能。妾在钱家这些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正好用上。”
“钱谦益知道你进宫吗?”
“知道。”柳如是顿了顿,“他说,这是妾的造化。”
周皇后点头,合上名册:“那就这么定。明日开始,六局女官正式当值。告诉她们——宫里规矩大,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守本分、办实事,本宫不会亏待她们。”
“是。”
柳如是退出去后,周皇后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起离开北京那夜,也是这样的星空。只是那时身边是残垣断壁,如今是崭新宫墙。
“陛下,”她轻声自语,“臣妾……把您交代的事,办起来了。”
窗外秋风萧瑟,卷落几片梧桐叶。
而千里之外的渤海海面上,郑森正站在“靖海”号船头,望着北方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清军的运粮船队,正在缓缓南下。
他握紧了刀柄。
这个冬天,会很冷。
但再冷的冬天,也冻不死想要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