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内库革命(新修订)(1/2)
九月三十,龙江关的江风带着水腥气。
十二间旧船厂库房已修缮完毕,青瓦换了新的,梁柱重新加固,墙上刷了白灰。院里三百多个女子站成队列,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裙,面色饥黄。有从江北逃难来的寡妇,有南京城里的贫家女,还有几个是原本在江南织坊干活、因战乱失了生计的织工。
柳如是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手里拿着名册。她今天换了身靛青比甲,白绢裙,头发梳得简单,只一根铜簪。
“叫到名字的,上前领工牌。”她声音清亮,“工牌两个,一个挂脖子上,进出工坊用;一个交回来,记工时、算工钱。丢了补办,扣三文。”
“苏州府,赵陈氏。”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上前,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做过织工吗?”
“做过,在苏州织坊十年。”妇人声音很小,“丈夫去年病死了,带着孩子,没人肯要。”
柳如是在名册上画了个圈:“去甲字库,那边要熟手带新人。孩子……”她顿了顿,“工坊后面搭了棚子,有老嬷嬷照看,管一顿午饭。你若愿意,晚上下工可以接回去。”
妇人愣住了,眼泪突然掉下来,拉着孩子就要跪。
“别跪。”柳如是扶住她,“干活吃饭,天经地义。去吧。”
一个时辰,三百多人分完了。甲字库纺纱,乙字库织布,丙字库裁剪缝制。每间库房门口摆着十台新送来的三锭纺车——那是按徐光启《农政全书》里图样赶制的,一人可同时纺三根线,效率比单锭快两倍有余。
柳如是走进甲字库时,赵陈氏已经坐在纺车前,手把手教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怎么摇轮、接线。木轮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王先生。”柳如是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匠人,“这纺车,一天能纺多少?”
王徵五十多岁,穿着半旧道袍,蹲在纺车前仔细查看齿轮:“按书里记载,熟手一日可纺纱六斤。但那是麻纱,棉纱要细,估摸四五斤。”他摸了摸木齿轮,“这榆木不够硬,用久了会磨损。得想法子……”
“用桐油泡。”薄珏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陶罐,“我试过了,硬木齿轮用桐油浸三日,再阴干,耐磨性增三成。就是气味大些。”
“总比用几天就崩齿强。”柳如是点头,“王先生,这事您安排。需要多少桐油,写单子给我,我去户部支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工坊大门口,黑压压围了上百人。
都是男人,大多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提着梭子、木尺,有的还扛着织机部件。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绸衫,面皮白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叫管事的人出来!”老者声音尖利,“朝廷开这工坊,是要断我们织户的生路吗?!”
柳如是走出门,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是李若琏特意派来维持秩序的。
“我是工坊协理,柳如是。”她平静地看着老者,“阁下是?”
“苏州织造衙门,采办司主事,吴有财。”老者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朝廷要建工坊,我们织户自然支持。可你们招女工,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这价钱,让我们这些男织工怎么活?”
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对啊!我们一日才二十五文!”
“女人都能拿三十文,我们还干什么?!”
柳如是等他们喊完,才开口:“吴主事,工坊织的是棉布,专供军需。不跟民间织户抢绸缎生意。”
“那也不行!”吴有财提高声音,“你们把工钱抬这么高,以后谁还肯按市价织布?朝廷这是要乱了行市!”
“行市?”柳如是笑了,“吴主事,我倒想问问——一匹上等松江棉布,市价八钱银子。织户实得多少?”
吴有财脸色一变:“这……这是行内事……”
“我替你说。”柳如是转身,从随从手里拿过一本账册,“这是苏州织造衙门去年的采买账。一匹布八钱,织户实得三钱,织造衙门抽二钱,经手官吏抽一钱,中间牙人抽一钱,剩下的一钱是‘损耗’。对不对?”
人群安静了。
“工坊直接给女工三十文一日,按熟手日织一匹半算,一匹布工钱约二十文,合银一分五厘。”柳如是将账册翻开,“加上棉花成本、机器损耗,一匹布总成本不过四钱。朝廷按市价八钱收购,还有四钱盈余充作军费。”
她看向那些织工:“你们若觉得工钱低,可以来工坊。工坊正缺熟手,通过考核的,一日三十五文。”
吴有财急了:“柳氏!你这是煽动织工叛离!”
“叛离?”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承恩从马车上下来,一身靛蓝太监常服,面白无须,步伐沉稳。他在宫里头待了三十年,不说话时自有一股威势。
“吴主事,”王承恩走到近前,“咱家问你——去年苏州织造衙门采买三十万匹布,账上记着每匹八钱,实付多少?”
吴有财额头冒汗:“这……自然是实付……”
“实付六钱。”王承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去年写给内承运库的回执。每匹截留二钱,三十万匹就是六万两。这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扑通一声,吴有财跪下了。
王承恩看都没看他,转向那些织工:“工坊是朝廷开的,专供军需。你们愿意来的,现在登记。不愿意的,回去照常织布。但有一样——”他顿了顿,“谁敢再聚众闹事,阻挠军需,按战时律,斩。”
人群散了。
柳如是看着王承恩:“多谢王公公解围。”
王承恩摆摆手,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柳女官,这事儿没完。你动了太多人的饭碗。”他压低声音,“工坊的防火、防盗,得多上心。夜里至少留二十人值守,咱家从净军调一队人过来。”
“净军?”
“武装太监。”王承恩苦笑,“宫里养着这些人,原本是为了制衡外朝。如今……正好用上。”
文华殿里,李策正在看工坊的账目。
倪元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另一本册子:“陛下,工坊首月预算已出。购纺车三百台,每台一两二钱;棉花三千斤,每斤五分;女工三百人,月支工钱二百七十两;伙食、杂项一百两。总计需银一千一百两。”
“产出呢?”
“熟手日纺纱四斤,织布一匹半。三百人满员,月可产布一万三千匹。按军需采购价每匹八钱,值银一万零四百两。”倪元璐顿了顿,“净盈余九千三百两。”
李策点头:“这还只是开始。等水力纺车成了,产量还能翻倍。”
这时王承恩进来了,跪下禀报了工坊门口的事。
李策听完,沉默片刻:“吴有财背后是谁?”
“老奴查了,是南京户部一个郎中,姓周。再往上……”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牵扯到南京守备太监,刘太监。”
“刘永祚?”李策记得这个人,天启朝的老人,南迁后一直没什么动静。
“是。刘太监掌着南京内库二十多年,根子深。”王承恩低声道,“老奴已派人盯着他。只是……没有实证。”
李策笑了:“王承恩。”
“老奴在。”
“你在宫里三十年了。朕问你——内承运库那些烂账,你真不知道?”
王承恩身子一颤,伏地:“老奴……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曹化淳在时,每年从内库贪墨不下十万两。他倒台后,是管不了。宫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你就看着?”
“老奴……”王承恩抬起头,眼圈红了,“老奴只能守着自己那摊子,不出错,不伸手。先帝在时,老奴劝过,先帝说:‘水至清则无鱼’。老奴……没办法。”
李策看着他,这个伺候了三朝皇帝的老太监,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朕给你个机会。”李策站起身,“内承运库,你彻底清一遍。贪过钱的,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把银子吐出来,朕既往不咎。三天后还没吐的,朕让李若琏去抄家。”
王承恩愣住了:“皇爷……这……”
“你不忍心?”
“不是不忍心!”王承恩重重磕头,“是怕……怕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宫里防火、防毒、防暗箭,防不胜防啊!”
“那就让他们跳。”李策声音很冷,“跳出来一个,朕杀一个。跳出来一百个,朕杀一百个。王承恩——”
“老奴在。”
“你记住,你现在不是在守紫禁城那几百间屋子。你是在守这个国家的钱袋子。钱袋子漏了,前线将士就得饿着肚子打仗,就得用血肉之躯去挡鞑子的刀。”
李策走下来,扶起他:“朕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承恩老泪纵横:“老奴……明白了。老奴这条命,本来就是先帝给的。如今,该还给大明了。”
十月十二,工坊出事了。
不是闹事,是走水。
火是子时起的,从丙字库开始。那天夜里风大,火借风势,转眼就吞了半间库房。幸亏王承恩派的净军值守严密,发现得早,又备足了水龙,半个时辰就把火扑灭了。
柳如是赶到时,丙字库已经烧塌了一半。三十台新纺车全成了焦炭,库里存的五百斤棉花也烧了个干净。
“怎么起的火?”她问值守的净军头目。
头目脸色难看:“查过了,是有人泼了桐油。仓库墙根有油渍,火是从外头烧进来的。”
“值夜的人呢?”
“都问过了,没人看见可疑的。”头目压低声音,“但戌时三刻,有人看见刘太监的小徒弟在附近转悠。”
柳如是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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