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内库革命(新修订)(2/2)
这时李若琏带着锦衣卫到了。他蹲在墙根,用手指沾了点油渍,闻了闻。
“新鲜桐油,泼上去不到两个时辰。”他站起身,“柳女官,工坊的桐油存在哪儿?”
“丁字库,锁着,钥匙在我这儿。”
“去看看。”
丁字库的门锁被撬了。库房里少了三桶桐油,每桶三十斤。
李若琏检查锁痕:“是熟手干的,用细铁钩挑开的。宫里太监,很多人会这手。”
“能抓到人吗?”
“难。”李若琏摇头,“但有个法子——桐油桶有编号,每桶出库都有记录。咱们可以查,最近谁领过桐油,领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不过需要王公公配合。内廷的物料支取,都在司礼监有底账。”
王承恩来得很快。听完情况,他脸色铁青:“老奴这就去查。三天,三天内一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不用三天。”李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皇帝一身常服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查账太慢。”李策走进来,看了看烧焦的库房,“传朕口谕:即日起,内廷所有桐油、火油、硝石、硫磺等易燃物,全部集中到西苑空地,派净军日夜看守。各宫各殿,只留三日用量,用完了再领。”
他看向王承恩:“你亲自督办。谁敢藏私,以纵火同谋论处。”
“老奴遵旨。”
“还有,”李策顿了顿,“告诉刘永祚——朕念他是三朝老人,许他告老还乡。明天日出前离京,朕赏他五百两路费。日出后若还在南京……”他没说下去。
王承恩心头一震:“老奴……明白。”
当夜,刘永祚的宅子灯火通明。七十多岁的老太监跪在祠堂里,对着永乐年间的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收拾细软,天没亮就出了南京城。
他走后,王承恩带人抄了他的私宅。地窖里起出白银八万两,黄金三千两,还有田契、房契无数。
账本上记着:某年某月,收苏州织造衙门“孝敬”五千两;某年某月,收盐商“茶敬”三千两;某年某月,卖一个织造局管事缺,得银一万两……
王承恩把账本呈到文华殿时,手在抖。
李策翻了几页,扔在案上:“这些银子,一半充军饷,一半拿去修黄河堤坝。至于这些人——”他指着账本上的名字,“让李若琏一个一个查。贪一百两以下的,罚俸;贪一千两以下的,革职;贪一万两以上的,流放。贪过十万两的……”
他顿了顿:“斩。”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十月十五,龙江关工坊重新开工。
新制的五十台三锭纺车送进来,这回王徵在齿轮上加了铁箍,薄珏调了更稠的桐油。女工们默默坐回位置,摇轮,接线,纺纱声嗡嗡响起。
柳如是在院里设了个香案,摆上三牲。
“今日祭火神,也祭良心。”她对着三百女工说,“一把火烧了三十台纺车,但烧不垮咱们的活路。从今天起,工坊夜里值夜增至三十人,两人一组,半个时辰一巡。谁发现隐患,赏银一两;谁抓住纵火贼,赏银十两。”
女工们安静地听着。
赵陈氏忽然站出来,跪在香案前:“火神爷在上,民妇赵陈氏发誓——这辈子,绝不做昧良心的事。谁再敢来放火,民妇第一个跟他拼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多人跪了一片。
柳如是没拦,只是静静看着。
她知道,这些女人跪的不是火神,是那条终于能看见的活路。
同一日,渤海海面。
郑森站在“靖海”号船楼上,望着北方海面上缓缓驶来的船队。三十多艘福船、沙船,吃水很深,一看就是运粮船。
“将军,看清了,是朝鲜旗号。”瞭望哨喊。
“护卫呢?”
“八艘战船,看样式是朝鲜水师旧船,改装过的。”
郑森点头:“传令,按第三套打法。”
旗语打出。十二艘苍山船从两翼悄无声息地滑出去,借着晨雾掩护,绕向船队后方。八艘福船排成横阵,缓缓逼近。
进入三百步。
朝鲜船队发现他们了,开始转向。但太迟了。
郑森令旗挥下。
福船侧舷炮窗打开,十六门改良过的虎蹲炮同时开火。炮弹不是实心铁弹,是铁壳火药罐——落地即炸,溅开的火焰沾船就燃。
三艘运粮船中弹起火,船上的朝鲜水手惊叫着跳海。
“靠帮!”郑森拔刀。
福船抵近,钩索抛过去。水师官兵跃上敌船,刀光闪处,血溅船舷。朝鲜水师战力本就不强,又遭突袭,不到半个时辰,八艘战船沉了五艘,剩下三艘挂白旗投降。
郑森登上最大的那艘运粮船,掀开舱盖。
里面堆满麻袋,拆开一看,是稻米。
“清点。”他下令。
半个时辰后,副将回报:“将军,共三十八艘运粮船,载米约四万石。另有豆料两千石、盐五百包。朝鲜水师伤亡约八百,俘一千二百。我军亡十七,伤四十三。”
“粮食搬上我们的船,豆料和盐……沉了。”郑森说,“船烧掉,不留。”
“可惜这些船……”
“不可惜。”郑森望向北方,“咱们的任务不是缴获,是让他们疼。”
他顿了顿:“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没有?”
“记下了。”
“抚恤加倍,家里有老小的,工坊优先录用。”
“是。”
船队重新集结,转向南返。海风很大,吹得郑森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郑芝龙说过的话:“海上讨生活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该进了。
十月二十,文华殿。
李策看着郑森送来的战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殿内的孙传庭、李若琏、倪元璐说:“四万石粮,够多铎的五万大军吃一个月。现在粮没了,他这个冬天怎么过?”
孙传庭沉吟:“多铎要么退兵,要么就地抢粮。但山东今年歉收,百姓自己都吃不饱,抢也抢不到多少。”
“那就让他抢。”李策说,“让锦衣卫在山东散消息,说朝廷已运粮至徐州,不日北上赈灾。再让咱们的人扮成粮商,在济南附近‘秘密’屯粮——粮袋里装沙土,面上铺层真米。”
李若琏眼睛一亮:“诱多铎来抢,然后……”
“然后一把火烧了。”李策笑,“让他以为断了粮道,军心自乱。”
倪元璐道:“陛下,工坊那边,柳如是报来数据。现月产棉布五千匹,可制军衣一万件。成本比外购低三成,内库每月省银约八千两。”
“才八千两?”李策皱眉,“不够。告诉柳如是,三个月内,产量翻倍,成本再降一成。做得到,朕重赏;做不到,换人。”
“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张家玉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陛下,武昌急报。”
李策拆开看,笑了。
信是左良玉写的,言辞恳切,说什么“前多疑虑,今见天兵破虏,幡然醒悟。愿亲率本部北上助战,赎前愆。”
“他见咱们打赢了,赶紧表忠心。”李策把信递给孙传庭,“孙先生,你怎么看?”
孙传庭看完:“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但既然他开口了,不妨顺水推舟——令他率三万兵至归德府,归臣节制。到了臣手下,有的是法子收拾。”
“好。”李策提笔批字,“准。但告诉他,粮饷分批给,到了归德府,先发一半。”
他放下笔,望向殿外。
秋阳正烈,照得宫墙一片金黄。
“传旨。”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令龙江关工坊,赶制冬衣五万件,十一月前送至徐州。”
“令孙传庭部,整军备战,但暂不出击。”
“令郑森水师,继续巡弋渤海,见粮船就劫。”
“这个冬天,”李策笑了笑,“咱们让多尔衮好好饿一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