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织网·海关新规(新修订)(1/2)
腊月初四,天刚蒙蒙亮。
吴三桂醒来时,听见外头有扫雪的沙沙声。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山海关。
可鼻腔里那股淡淡的、南京特有的潮湿木料气味,又把他拽了回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夜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书——那些他活了四十二年,以为早就失传了的书。
亲兵端来热水,他胡乱擦了把脸,换上常服。
衣裳是新的,料子细软,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别扭,不如那身磨出毛边的旧蟒袍服帖。
“总镇,”亲兵低声禀报,“外头有位老先生,说是……府上来的。”
吴三桂手一顿:“请。”
玄武湖畔的吴宅不大,三进院子,种着几株老梅。
吴襄就坐在第二进东厢的暖阁里,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捏着支笔,正往纸上记着什么。
吴三桂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父亲佝偻着背,就着晨光,一字一句地抄。
那模样,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看兵书、批公文都要专注。
“父亲。”他唤了一声。
吴襄抬起头,脸上竟有种奇异的光彩:“长伯来了?坐,快坐。”
吴三桂在下首坐了,眼神瞟向那册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墨迹新得很。
“这是……”
“《大典·地理篇》里的辽东山川考,”吴襄把册子推过来,手指点在一处,“你看这段——‘辽河故道,每逢春汛,必改其途。
若于此处筑堤束水,可淤出良田万顷’。前朝怎么就没人想过?”
吴三桂顺着看去,果然看到几行小字,还配着简图。
他心头一跳——那地方他熟,每年开春都要派兵巡河,就怕鞑子趁水浅摸过来。
“这法子……能成?”
“怎么不能成?”吴襄声音高了三分,“阁里几位老河工看了,说这法子暗合‘以水治水’的古理。只要把堤修对了地方,淤出来的地,种麦子、种棉花都是上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眼神复杂:“长伯,你在辽东二十年,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把那片地,从战场变成粮仓?”
吴三桂喉头一哽。
他没想过。他想的从来是怎么守,怎么打,怎么不让鞑子过来。至于把辽东变成粮仓……那是文官的事,是户部的事。
“父亲,”他声音发涩,“朝廷这是……”
“是给你铺路。”吴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以为陛下只是要用你的兵?错了。”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梅花开了几朵,红得刺眼。
“我们吴家,三代都是辽东的将。可咱们当的是看门的将,堵窟窿的将!鞑子来了打,流民来了赶,天灾来了扛——扛到最后,朝廷觉得咱们尾大不掉,咱们觉得朝廷刻薄寡恩。”
他转过身,眼中有血丝,“这叫死局!”
吴三桂手心冒汗。
“可如今,”吴襄走回来,手指重重戳在那册子上,“陛下把这死局,给你捅开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北伐之后,辽东要重建。”吴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像砸进泥里的钉子,“那地方,需要一个懂打仗的人镇着,更需要一个懂屯田、懂安民、懂怎么把蛮荒之地变成华夏疆土的人治着。长伯,这位置——陛下是留给你的。”
吴三桂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昨日在大典阁,赵武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从未想过的阵型、器械、战法。他想起陛下推过来的那份空白规划。
原来那不是试探。
是一张考卷——考他能不能从“守门之将”,变成“开土之臣”的考卷。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我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吴襄一拍桌子,“吴家三代人的指望,辽东几百万百姓的生路,都系在这条路上。陛下把路指给你了,你就算爬,也得爬过去!”
话很重,可吴三桂听着,心里那股憋了半辈子的郁气,忽然散了。
是啊,爬也得爬过去。总比困死强。
巳时二刻,文华殿偏殿。
李策一身靛青常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两份文书,墨迹都是新的。
吴三桂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家常景象。他愣了一瞬,才想起行礼。
“不必多礼。”李策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三桂坐下,目光扫过那两份文书。
一份封皮上写着《北伐东路军整训纲要》,落款是孙传庭的花押。另一份……封皮空白。
“孙传庭递上来的,”李策把第一份推过来,“你看看。”
吴三桂接过,翻开。里头条理清晰,从选兵标准到训练日程,从器械配发到后勤保障,写得明明白白。
有几处标注了“参大典阁武备科某卷某条”,墨色略新,显然是刚添的。
他看得仔细,越看心里越惊——这套法子,比他关宁军那套祖传的操典,高明太多。
“如何?”李策问。
“精妙。”吴三桂实话实说,“若按此法练,五千精兵,半年可成。”
“那就按此法练。”李策点头,“教习腊月二十出发,人是你荐的,规矩你定。朕只有一个要求——练出来的兵,要能打出去,也要能带回来。”
“臣明白。”吴三桂顿了顿,“那这第二份……”
李策没说话,只是把那空白封皮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吴三桂翻开。
里头是空的。只有第一页抬头写了一行字:《辽东战后重建与屯垦初步规划》。
底下大片留白。
“这份,”李策看着他,目光平静,“朕想请你来写。”
吴三桂手一颤。
“你在辽东二十年,熟悉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北伐之后,那片土地该怎么治理,该怎么让汉人愿意回去,让胡人愿意归附,让荒地变成良田——这些,朕想听听你的想法。”李策顿了顿,“这不是圣旨,是问策。”
暖阁里炭火很旺,可吴三桂背上还是起了层薄汗。
他忽然懂了。
陛下给他的,不是一把锁住他的锁。
是一支笔——一支能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辽东未来里的笔。
“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臣愿试。”
“好。”李策脸上露出点笑意,“你荐的那十名子弟,大典阁准了。不过有个条件——他们学成之后,必须回辽东效力。用新学的本事,建设自己的家乡。你可愿意?”
吴三桂霍然起身,撩袍跪倒:“臣……代他们,谢陛下!”
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
同一日午后,户部衙门。
沈怀山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带笑,心里却转着七八个念头。
对面坐着倪元璐,还有……那个女人。
柳如是。
她今天穿了身素青的袄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可沈怀山不敢小觑——这女人管着龙江关工坊,手里捏着几千女工,如今又兼了大典阁协理,陛下眼前的红人。
“沈东家,”倪元璐先开口,“刊印《大典》摘要的事,陛下有旨意了。”
沈怀山坐直了些:“尚书大人请讲。”
“第一,刊印实行‘许可制’。”倪元璐声音平稳,“朝廷会定期发布书目,各家书坊皆可竞标,择优刊印。一家独大,不行。”
沈怀山心头一沉,面上笑容不改:“应当的,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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