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织网·海关新规(新修订)(2/2)
“第二,售价朝廷定。蒙学本,不得超过五十文;农工技艺本,不得超过两百文。不许囤积居奇。”
“这……”沈怀山皱眉,“成本怕是……”
“成本朝廷补一部分。”倪元璐打断他,“但书,必须让寒门学子买得起。”
沈怀山不说话了。他知道,这话不是商量。
“第三,”倪元璐顿了顿,看向柳如是,“柳协理,你来说。”
柳如是放下册子,抬眼看向沈怀山:“沈东家,书坊刊印,用的是活字、油墨、纸张。
可您知道,如今工坊按《大典》新法,造纸成本降了三成,油墨配方改良后,印出来的字迹更清晰耐久么?”
沈怀山一愣。
“您若真想赚钱,”柳如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与其争这刊印的蝇头小利,不如投资工坊,造新式造纸机、改良油墨。这才是长久的大利。”
她翻开册子,推到沈怀山面前:“这是工坊这三个月的产出和成本账。您若有意,三日后可来工坊看看实物。”
沈怀山接过册子,只看几行,眼睛就亮了。
他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里头藏着多大的利。
“柳先生的意思是……”
“朝廷要北伐,要重建,需要的东西多着呢。”柳如是淡淡道,“棉布、药材、铁器、车船……哪一桩不是生意?可这些生意,朝廷只会交给守规矩、有远见的人做。”
沈怀山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沈某……受教了。”
他懂了。
陛下画了个框,框里头有的是金子。可你要先学会在框里走路,才有资格弯腰捡。
腊月初八,长江口。
一座刚修葺过的旧官衙前,围了不少人。
有扛包的力夫,有等活的船工,也有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番商,操着生硬的汉话打听。
衙门口,两个差役正往门楣上挂匾。
黑底金字:大明海关总署。
底下贴了张告示,墨迹新鲜。识字的秀才挤在前头,大声念着:
“……奉旨:自即日起,设海关总署,统理各口岸商船出入、货物稽查、税银征收等事宜……凡商船出洋,需持‘船引’,详载货物种类、数目、去向……严禁出洋物资列后:
一、各类书籍、舆图、典册;
二、硫磺、硝石、精铁等军资;三、擅离职守、私投外邦之工匠、技师……”
念到“书籍”时,人群里嗡了一声。
一个红毛番商挤过来,指着告示嚷嚷:“书!为什么不卖书?我们,买!”
差役板着脸:“皇上有旨,书不卖外邦。要买,买丝绸、瓷器去。”
“为什么?”番商不依不饶。
差役斜他一眼:“等你们那儿的学者,能用汉话读懂《论语》了,再来问。”
人群哄笑。
番商涨红了脸,还想争辩,被同伴拽走了。
不远处,郑森站在一艘哨船的船头,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近日奉旨巡查长江口海防,正好赶上海关挂牌。
副将林察低声问:“将军,真要查这么严?”
“严。”郑森吐出个字,“陛下说了,有些东西,给钱也不卖。”
他望向海面。冬日的水面泛着灰白的光,远处有几艘商船正在进港。
这片海,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腊月十二,雪停了。
吴三桂站在正阳门外,身后是两百亲兵,身前是送行的礼部官员。
仪式简单,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就在他翻身上马时,一骑快马从城里奔出。
马上是个年轻太监,怀里抱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
“吴将军留步!”太监下马,将木匣奉上,“陛下赐的。”
吴三桂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书——都是新印的,墨香扑鼻。
最上头一本,封皮上写着:《大典·武备、地理精选合编》。
书底下,压着一份文书。
他抽出来看。
空白处已填上了字,是御笔朱批:“辽东风物,卿最熟知。此方略草案,着卿会同大典阁、户部详议。待北伐功成,辽东经略使之职,非卿莫属。”
落款处盖着玉玺,鲜红夺目。
吴三桂握着那份文书,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那十名子弟已入大典阁,留在南京研学。他带走了一车书,带走了一份空白却充满可能的未来。
风刮过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父亲去山海关。
那时他才十几岁,站在城墙上往北看,只看见一片莽莽荒原。
父亲说:“这地方,苦。”
是啊,苦。
可若是有一天,这片苦地方能长出粮食,能建起城镇,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这苦,就值了。
他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郑重抱拳。
然后调转马头,扬起鞭。
“走!”
马队动起来,踏碎积雪,向北而行。
夜,文华殿。
李策听着王承恩禀报:吴三桂已离京,商贾协议已签,海关章程已发往各口岸。
他点点头,走到窗前。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无声无息。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些最终走向末路的枭雄。并非他们天生反骨,而是这世道太窄,窄到只容得下你死我活。
如今,他把路修宽些。
给吴三桂修一条“国士”之路,让他把半生厮杀的经验,用在建设而非毁灭上。
给商贾修一条“实业”之路,让他们的铜钱,变成工厂的机器、田里的水车。
给匠户修一条“学士”之路,让那些被埋没的巧思,有机会发光。
路宽了,走下去的人多了,这天下……自然就稳了。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大典阁的灯最亮,像雪夜里一颗安静的星。
里头还坐着人——有老匠人戴着眼镜在描图,有年轻士兵在沙盘前争论,有妇人握着炭笔,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
更远处,龙江关工坊传来低沉而有规律的轰鸣。
那是新造的水力锤在锻铁,声音透过雪夜传来,闷闷的,却透着股劲儿。
李策静静听着。
他知道,当这声音响彻大江南北时,一个新的时代,就真的来了。
雪落无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