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吴三桂的答卷(新修订)(1/2)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六,辽西走廊。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子,砸的脸蛋子生疼。
山海关城楼上的“吴”字旗,被扯得哗啦作响,旗角都撕开了几道口子。
吴三桂站在箭楼二层,望着关外那片灰黄的土地。
两个月零七天。
腊月十二从南京出发,正月二十六才进山海关。
路上冻坏了二十三个亲兵,摔死了十一匹马,还有两车书——是陛下赐的《大典》精选,用油布裹了三层,还是被雪水洇烂了边角。
值么?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新刀。
刀是好刀,南京工坊按古法锻的,鞘上刻着“忠勇”二字。
可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不如旧刀趁手——那把刀砍过敌军的锁骨,崩过鞑子的铁盔,刀柄被血浸得发黑,缠的麻绳都换了三茬。
“总镇。”
身后脚步沉。副将胡国柱上来了,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昏光里像条蜈蚣。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黍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弟兄们的晚食,就这?”吴三桂没回头。
“库里的陈米快见底了。开春漕船还没到,江南那帮……”胡国柱啐了一口,“又在扯皮。”
吴三桂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带着股霉味。他咽下去,喉咙有点哽。
这就是关宁军。大明九边最锋利的刀,饿着肚子站在这里,等着不知何时能来的粮,防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敌。
三月初八,总兵府议事厅。
炭盆烧得旺,可屋里还是冷——辽东的春寒能渗进骨头缝里。
坐着十五个人,都是千总以上的将领,最年轻的也跟吴三桂打过五次鞑子。
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哔剥,还有外面风声呜咽。
吴三桂在主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舆图,摊在桌上。
图是手绘的,墨迹新鲜,上头标着红圈、蓝线,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辽河故道,从宁远东边到广宁西边,一百二十里。”他手指划过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朝廷有旨,今年开春,在这儿筑堤、屯田。”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然后,“嗤”一声笑。
是胡国柱。他没起身,就那么歪在椅子里,嘴角咧着:“总镇,您这趟去南京,是不是……酒喝多了?”
话很轻,可像把刀子,捅破了那层纸。
吴三桂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胡国柱坐直了,“咱们关宁军,从天启年到现在,在辽西屯过多少次田?
锦州、宁远、大凌河……哪一次成了?春天撒种,夏天锄草,秋天还没收,鞑子的马队就来了。
抢得走就抢,抢不走就烧。咱们的兵,放下刀枪去抢锄头,死的人比打一场仗还多!”
他说到最后,声音拔高了,疤脸涨红:“到头来呢?朝廷说咱们‘靡费粮饷’,御史弹劾咱们‘荒废防务’,兵部的老爷们拨点粮种像施舍叫花子!
总镇,您忘了吗?崇祯十四年,咱们在大凌河屯田,鞑子来了,王朴那孙子第一个跑!
三千多弟兄,连人带粮全丢在田里!那些尸首,现在还在河滩
这番话像开了闸。厅里炸了。
“就是!屯田?咱们辽东的田要是好屯,祖大寿能在锦州啃三年树皮?”
“朝廷哪次不是开头说得天花乱坠?
银子拨下来,户部剥一层,巡抚剥一层,道台、知府、县令……一层层剥下来,到咱们手里还能剩几成?最后活儿是咱们干,罪是咱们顶!”
“最要命的是人手!筑一百二十里堤?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到四万,分散在宁远、锦州、山海关、前屯卫……每个烽燧、每个墩台都不能空!
哪抽得出人?难不成让鞑子看着咱们挖泥巴?”
“说句诛心的——朝廷这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不,是要马儿自己去种草!等草种出来了,他们再来收!”
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掀翻屋顶。这些汉子,这些年受够了——受够了朝廷的猜忌,受够了文官的刁难,受够了江南士绅一边骂他们“靡费”一边断他们的粮。
吴三桂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声浪稍歇,他才抬手,虚按了按。
动作很轻,可厅里渐渐静下来——十五年的积威,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望,还在。
“说完了?”他问。
没人应声。
“那我说几句。”
他起身,走到厅门口,对外面说了句什么。三个亲兵抬进来三口木箱,沉沉地放在地上。
“开箱。”
第一口打开。
是刀。十把长柄陌刀,刃口带着弧度,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哑光。不是军器局统一打造的那种制式腰刀,是更古拙的形制。
吴三桂抽出一把,走到厅柱前——那柱子是硬杂木的,平时刀砍上去最多留道白印。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劈下。
“嚓——”
一声闷响。刀身没入木头近半尺,切口平整得像刨子推过。
厅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按《永乐大典》‘唐代陌刀锻法’铸的。”吴三桂拔刀,刀身抽出时只有细微的摩擦声,“用的是灌钢法,覆土烧刃。
南京工坊试了三十七次才成。一把的成本,是旧刀的三倍,但锋利度、韧性、耐锈程度,高出一倍不止。”
他把刀插回箱子:“这样的刀,陛下答应,先给咱们配一千把。不是兵部拨,是内承运库直供。”
第二口箱子打开。
是棉衣。不是那种臃肿的旧式棉袄,是轻薄的一叠,摸着又软又密实。
“南京龙江关工坊新制的‘辽东特供棉衣’。”
吴三桂抖开一件,“用的是《大典》里改良的三锭纺车,棉花絮得均匀,外层加了细麻布防风。一件的成本,比皮袄低四成,保暖相当。”
他顿了顿:“今年入冬前,全军换装。也是内库直拨。”
第三口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官银,五十两一锭,底下铸着清晰的阳文:“内承运库崇祯十七年辽饷专铸”。
“二十万两。”吴三桂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陛下内库直拨的‘辽东屯田专款’。
看清楚这‘专铸’二字——这笔钱的每一两,从出库到入咱们山海关的账,只能用于筑堤、购种、募工、建屯堡。沿途任何人截留、挪用,形同窃取御用,罪同谋逆。”
他说完,走回主位,坐下。
厅里死寂。
只有炭火哔剥,还有窗外呜咽的风。
“胡国柱。”吴三桂点名。
“末将在。”胡国柱站起来,腰板挺直了。
“你说,以前屯田不成,是因为朝廷扯皮、官吏贪墨、人手不够、鞑子骚扰。对不对?”
“……对。”
“那现在,”吴三桂指着那三口箱子,“刀,是让咱们杀敌更利。衣,是让弟兄们少冻死。
银子,是专款专用,谁敢碰谁死。
人手——这二十万两,头一项开支就是‘募工银’,从山东、北直隶受灾州县招募流民,给安家费,给口粮,让他们来筑堤!咱们的兵,只出三成轮值护卫、监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辽河上:
“这次屯田,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朝廷不是让咱们放下刀枪,是给咱们配上更好的刀枪,穿上更暖的衣甲,然后,在咱们刀枪护着的地方——种出永远不再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的粮食!
建起能让咱们的子弟读书识字、不用世代为边军贱卒的屯堡!开出能让辽东自己养活自己、不再仰江南漕粮鼻息的生路!”
他环视众人,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
“这条路走通了,咱们就不是‘看门狗’,是‘开疆臣’!是再造辽东的功勋!名字能刻在碑上,子孙能挺直腰板做人!”
“走不通——”他冷笑一声,“走不通,也不过是回到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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