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吴三桂的答卷(新修订)(2/2)
等着哪天朝廷觉得咱们这‘辽西将门’尾大不掉,等着哪天江南的粮饷又断了,兄弟们饿着肚子,看鞑子的马队踏破关墙!”
“现在,”他最后问,声音沉下来,像压在每个人心口:
“是守着老样子等死,还是跟着本镇,拼一条可能光宗耀祖、至少能让子孙后代不挨饿受冻的新路?”
三月十二,辽河故道。
五千兵卒站在河滩上,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雾。
天阴着,风小了些,可刮在脸上还是像砂纸磨。
吴三桂没穿总兵袍服,一身粗布棉衣,外头套着皮甲,蹲在冰面上。
冰层厚实,但边缘已经酥了,用脚一踩,咯吱咯吱响。
几个老河工打扮的人上前——是朝廷从山东武城县调来的,世代修黄河的匠户。领头的是个姓陈的老头,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可眼睛亮。
“国公爷,这冰……”陈老头用铁钎敲了敲,“再有三五日,就该开河了。现在施工,正是时候。”
“怎么干?”吴三桂问。
“《大典·水利篇》卷七十三,‘冰下施工法’。”
陈老头从怀里掏出本手抄册子,纸都黄了,“您看——在冰面凿洞,洞间距三尺,均匀分布。
用竹笼装碎石沉底,竹笼之间用铁链勾连。
然后烧热水浇洞,让冰把竹笼‘咬’住。等开春冰化,竹笼自成堤基。”
他说得流畅,显然是吃透了。
“开工。”吴三桂下令。
兵卒们动起来。一队用铁钎凿洞,冰渣子飞溅;一队编竹笼,辽河边上的毛竹,砍下来现编;还有一队垒灶烧水,大铁锅架起来,火苗舔着锅底。
吴三桂亲自下到冰面。冰滑,他一个趔趄,胡国柱慌忙扶住。
“没事。”吴三桂摆摆手,蹲在一个凿好的冰洞前。洞口碗口大,往下看,黑黢黢的,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放!”
竹笼顺着冰洞沉下去。绳索一尺一尺放,直到手里一轻——到底了。
“下一个!”
冰面上,凿洞声、吆喝声、竹笼入水的扑通声,响成一片。
兵卒们起初生疏,干着干着就顺了。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汉子,力气有,缺的只是门道。
干到晌午,冰面上凿出三百多个洞,沉下去三百多个竹笼。岸上灶火烧得旺,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
“浇水!”吴三桂下令。
热水一瓢瓢舀起来,小心浇在冰洞周围。热气蒸腾,冰面嗤嗤作响,慢慢融化,又在寒风里迅速凝固——这样反复几次,冰会把竹笼“咬”得死死的。
正干得热火朝天,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一群。闷雷似的,由远及近。
斥候连滚带爬冲过来:“总镇!北边!蒙古骑兵,四五百骑,往这儿来了!”
所有人动作一停。
胡国柱“噌”地拔刀:“多远?!”
“不到五里!全是轻骑,打的是科尔沁的旗!”
河滩上一阵骚动。兵卒们下意识去摸兵器——可大多人空着手,工具还扔在冰上。
吴三桂站起身,眯眼望了望北边。天际线扬起一片烟尘。
“胡国柱!”
“末将在!”
“带你的人,把筑堤的车架、竹竿、绳索,搬到冰面东侧,摆开!”吴三桂语速极快,“摆成半月形,缺口朝南!快!”
胡国柱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您要用……车阵?”
“《大典》武备篇,汉代武刚车阵改良版!”吴三桂已经大步冲向岸边,“快去!”
命令传下,兵卒们虽慌却不乱。关宁军的底子还在,三百多人冲上岸,把运料的大车、堆放的竹竿、成捆的绳索,连拖带扛弄到冰面东侧,按吴三桂说的摆开。
车架横置,竹竿斜插在车缝间,绳索缠绕固定——不到一刻钟,一道简陋却结实的屏障立了起来。
“火铳手上车架!”吴三桂喝道,“弓箭手伏于车后!长枪手护两翼!”
他自己爬上一辆最高的车架,抽出陛下赐的那把新刀,插在身旁。
烟尘近了。
四百多蒙古骑兵,清一色的矮脚马,披着杂色皮袄,手里握着角弓。领头的百夫长脸上刺着青纹,看见冰面上的车阵,勒住马,嘴里骂了句蒙语。
他们显然没料到——原以为是一群民夫在挖泥巴,冲过来抢了就跑。哪想到转眼成了个刺猬阵。
“放箭!”百夫长挥手。
一轮箭雨抛射过来,大部分钉在车架上,少数越过车墙,被盾牌挡下。
吴三桂没动。
“等他们进五十步。”他声音很稳。
蒙古骑兵试探着逼近。冰面滑,马跑不起来,蹄子直打趔趄。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放!”
车架上,四十杆火铳同时轰鸣。白烟腾起,铅子呼啸而出。
冰面无处闪避,前排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血泼在冰上,红得刺眼。
蒙古人一阵大乱。他们不怕刀对刀,可火器这玩意儿,挨上了非死即残。
“再近点!”吴三桂盯着那些慌乱调整队形的骑兵,“放箭!”
车后弓箭手起身,又是一轮齐射。距离近,箭矢力道足,又倒下二十多骑。
百夫长脸色变了。他咬牙挥手,吹响牛角号——撤退。这仗打不了,冰面限制骑兵,明军又有车阵,硬冲是送死。
骑兵调转马头,向北退去,留下一地尸体和伤马在冰上哀鸣。
吴三桂没追。冰面追骑兵是找死。他跳下车架,走到一具蒙古兵尸体前,蹲下翻找。从皮袄里摸出块木牌,刻着蒙文。
通译看了,脸色发白:“是科尔沁部左旗的人。牌子上写……‘探明军屯田处,尽毁之,赏牛羊百头’。”
吴三桂站起身,望向北边。
科尔沁部,现在是后金的狗。
“多尔衮知道了。”他低声说。
三月二十,南京文华殿。
李策看着手里的奏疏,墨迹新鲜,是六百里加急刚送到的。
吴三桂的亲笔,写得详尽:筑堤进展、遭遇袭扰、车阵退敌,还有那块木牌的拓印。
倪元璐在一旁等着,见陛下看完,小心道:“吴三桂擅启边衅,虽是小胜,可毕竟……”
“朕没说要罚他。”李策放下奏疏。
倪元璐一愣。
“他若按兵不动,任由蒙古人毁了堤基,那才是失职。”李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河位置上,“现在这样很好——让多尔衮知道,辽东这盘棋,朕落子了,而且落得很稳。”
“那陛下之意是?”
“准他所请。”李策回身,“筑堤所需民夫、粮草,由山东登莱、北直隶永平就近调拨。再调大典阁农科三名学士北上,协助规划屯田。告诉吴三桂——”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辽河事务,他可‘先斩后奏’。但有一条:筑堤是为安民,不是为起衅。若后金大军来攻,当守则守,不可浪战。”
“臣领旨。”
倪元璐退下拟旨。殿里静下来,李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吴三桂添的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笔:
“臣守辽十五载,向知刀兵之重。今观《大典》,方悟‘守土’二字,非独在血火,亦在河渠之固、田垄之丰、生民之安。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土报之。辽东春芽初萌,臣当以血沃之。”
李策看了很久,轻轻合上奏疏。
他知道,吴三桂这条路,走对了第一步。
但也只是第一步。
窗外,南京的柳絮已经开始飘了,白茫茫的。可山海关外,春天来得要晚得多。
那儿的冰刚裂开缝,风里还带着铁锈味。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