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敌人竟是自己人(新修订)(1/2)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苏州闾门外。
天还没亮透,沈家新工坊的大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百姓,是匠户——清一色的男人,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种混杂着愤怒和惶恐的神情。
约莫两百多人,堵死了大门,没人喧哗,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工坊里头,沈怀山站在二楼的账房里,透过窗缝往下看。
他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
身后的账房先生声音发颤:“东家,织造局那边打过招呼的三十六户匠头,全来了……还带了徒弟、家眷。这要闹起来……”
“闹不起来。”沈怀山声音平静,可捻念珠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看见了人群最前头那个矮壮汉子——周大锤,苏州织造局匠籍册上排第三的熟手,祖传的挑花绝活,据说能蒙着眼把丝线劈成十六股。
此刻周大锤抱着胳膊,仰头看着工坊楼上新装的、怪模怪样的水轮,嘴角往下撇着,像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沈怀山放下念珠,转身下楼。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匠户们骚动了一下,又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沈怀山身上——这个南京来的绸缎商,据说宫里有人,手眼通天。
沈怀山没带伙计,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今天穿了身半旧的杭绸直裰,脚上是千层底布鞋,看着不像东家,倒像个教书先生。
“周师傅。”他先开口,朝周大锤拱了拱手。
周大锤愣了下,勉强还礼:“沈东家。”
“诸位师傅一早来,是为工坊里这些新机器吧?”沈怀山开门见山。
人群里响起几声闷哼。
周大锤上前一步,声音粗嘎:“沈东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这工坊,一台水力纺车,能顶二十个熟手女工。
您开起来了,咱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话说得直白,后头匠户们的呼吸都重了。
沈怀山点点头:“周师傅说得在理。可您想过没有——就算我不开这工坊,这机器,迟早也会有人造出来。
南京龙江关的工坊,同样的机器已经装了三十台,月产棉布五万匹。
苏州不跟,松江跟;松江不跟,杭州跟。这世道,变了。”
周大锤脸涨红了:“那咱们就该死?!”
“不该死。”沈怀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这是朝廷‘工坊用工令’的抄本,盖着户部和大典阁的印。
上面白纸黑字:凡因新式机器减省的匠户,工坊须优先培训,转岗为机器维修、物料管理、质量查验等职。学徒期内,工钱照发,另给‘转技津贴’。”
他把纸递过去:“周师傅,您识字,看看。”
周大锤接过来,看了几行,手有点抖。他认得几个字,看懂了关键:工钱不减,还多一份津贴。
“这……真的?”
“朝廷的令,谁敢作假?”沈怀山环视众人,“今天在场的诸位,若愿意,即刻登记。
沈某这工坊,第一批招维修学徒二十人,管理学徒十人,质检学徒十五人。
学徒期一年,期满考核通过,月钱比现在高三成。”
人群静了片刻,嗡嗡议论起来。
“维修是干啥的?”
“就是伺候那些铁家伙……”
“高三成?真的假的?”
“可咱们不会啊!”
沈怀山提高声音:“不会,可以学!工坊会请大典阁格物科的教习来授课,教看图、教算数、教机器原理!
学成了,你们就是全大明第一批懂新式机器的匠师!走到哪儿都是香饽饽!”
他顿了顿,语气放沉:“诸位,从前那套‘手艺传家、闭门造车’的路子,走不长了。
朝廷开大典阁,把千年技艺公开,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天下匠人,不再守着一点秘方饿死!而是学会新本事,吃上新饭碗!”
周大锤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老伙计——都是跟他一样,一辈子靠双手吃饭,认字不超过一百个,最远只到过杭州府。
现在,要他们去学那些铁疙瘩?去看那些鬼画符似的图纸?
可……不学呢?
沈怀山说的对。这机器,迟早会铺开。到时候,他们这点手艺,真不够看了。
“沈东家,”周大锤哑着嗓子,“学徒……收多大岁数的?”
“五十以下,识字最好,不识字——工坊开夜课,教认字。”沈怀山答得干脆。
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动摇,有人怀疑,有人低声商量。
这时,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人群外。轿帘掀开,柳如是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穿官服,一身素青袄裙,头发简单绾着,只簪了支玉簪。
可一出现,匠户们下意识让开了道——这位柳协理管着龙江关几千女工,在江南匠户圈里,名头比许多官员还响。
“柳先生。”沈怀山躬身。
柳如是点点头,走到周大锤面前,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块棉布样本,织法、密度、手感各不相同。
“周师傅,您是行家,摸摸看。”她递过去。
周大锤迟疑着接过,手指一捻,眼睛就亮了:“这……这经纬怎么这么匀?这厚度,这柔软……”
“这是龙江关工坊用新机器织的。”柳如是声音清凌,“同样的棉花,出布率比旧织机高三成,疵点少一半。这样的布,运到北边,将士们穿着更暖更轻;卖到南洋,价钱能翻一番。”
她看着周大锤:“手艺是好东西,可手艺不能固步自封。老祖宗的《天工开物》里写了多少失传的技法?
现在大典阁把它们挖出来了,还改得更好了。咱们做匠人的,是该抱着旧纺车等死,还是该去学新本事,把老祖宗的智慧发扬光大,让天下人都穿上更好的布?”
话不重,可句句砸在心上。
周大锤摸着那块布,摸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怀山:“东家,学徒……我报一个。我四十六,还能学。”
有人带头,后头就松动了。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匠户站出来报名。
沈怀山松了口气,朝柳如是投去感激的一瞥。
柳如是却微微摇头,低声说:“沈东家,这才刚开始。机器能换,人心难换。您得让他们真看到好处。”
“我明白。”沈怀山点头。
他转头对账房吩咐:“记下名字的师傅,今天先领一份‘定心粮’——白米五斗,咸肉二斤,钱三百文。明天一早,来工坊签契。”
匠户们愣住了。还没上工,先发粮发钱?
周大锤喉结滚了滚,忽然抱拳,深深一躬:“沈东家……仁义!”
这一躬,把许多人的疑虑躬散了大半。
同日下午,长江口,海关总署签押房。
郑森没坐,站着看墙上的海图。图是新绘的,标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暗礁、潮汛时刻。
窗外就是江面,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往东流。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海关皂隶服色的年轻人大步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将军!有蹊跷!”
郑森转过身:“说。”
“荷兰船‘海鸥号’,申报出洋货物是生丝两百担、瓷器五十箱、茶叶八十篓。
按新规,咱们上船细查。”年轻人语速很快,“货都对得上,可查到底舱时,发现个暗格。”
郑森眉头一挑:“藏了什么?”
“不是东西,是人。”年轻人声音压低,“三个工匠——两个是绍兴的印书匠,一个是歙县的制墨工。藏在底舱夹层里,地方窄得只能蹲着,差点憋死。”
郑森眼神一冷:“人呢?”
“押在羁留所了。可怪的是……”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打开,“搜他们身时,从鞋底、衣缝里找出这些。”
是纸。不是寻常的纸,是极薄极韧的竹纸,裁成巴掌大小,上面用针尖刺着密密麻麻的小点,排列古怪,不像字,倒像某种符咒。
还有几块绢布,上面用靛青画着扭曲的纹路,像花又像字。
郑森拿起一张对着光看:“这不是汉字,也不是荷兰文。”
“属下也看不懂。可那三个工匠交代说,是船上通事让他们‘记下来’的。每日刺一点,画一笔,说到巴达维亚后,有人能‘解’开。”年轻人顿了顿,“属下疑心,这是……偷技。”
郑森心头一震。
他立刻想起陛下严令:严禁《大典》及所载技艺出洋。
可若是对方不偷书,不偷图,只让人用暗码记下技术要点呢?
“那通事在哪?”
“跑了。”年轻人懊恼,“查船时,那通事说上岸采买,一去不回。荷兰船长咬死不知情,说通事是临时雇的。”
郑森盯着那些刺孔纸和绢布,脑子飞快转。
硬审?三个工匠估计真不知情,只是按吩咐做事。
抓船长?没实证,闹大了影响海贸。可若放行……这偷技的法子太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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