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敌人竟是自己人(新修订)(2/2)
今日是印书、制墨,明日可能就是火药、造船、冶铁。
“将军,怎么办?”年轻人问。
郑森沉默片刻:“船扣着,就说货物清单有疑点,需核对三日。人……单独关,别让串供。”
他收起那油布包:“我亲自审。”
羁留所里,三个工匠缩在墙角,脸色惨白。
郑森没带刑具,只带了纸笔,还有一碗热粥。他把粥推过去:“先吃。”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不吃饱,没力气说话。”郑森坐下,“我叫郑森,管海关。你们叫什么?哪里人?怎么上的荷兰船?”
最年长的那个,约莫五十岁,颤巍巍开口:“小人……李二狗,绍兴府会稽县人,世代印书。
上个月,有个中间人说,巴达维亚有富商要开印书坊,请熟手,工钱是国内的十倍,预付三十两安家费……”
另外两个也差不多。都是家里遭了灾,或是欠了债,被高工钱诱出来的。
“那刺孔、画图,怎么回事?”郑森问。
李二狗哆嗦着:“上船后,船上的通事找我们,说要‘考较手艺’。
让我们每日回忆印书的诀窍——比如怎么调墨不晕,怎么排版省纸,怎么刻字不崩……每想起一条,就用针在纸上刺个孔。他说这是他们荷兰人记事的法子。”
“你们就刺了?”
“刺了……小人想着,手艺在心里,说不说都在。刺几个孔,他们也学不去……”
郑森心里发寒。好精妙的算计——不偷实物,不抄文字,只让工匠用自己才懂的暗码,把关键技术“翻译”成另一种符号系统。到了地方,只要找个懂行的,就能破译。
“那些绢布上的花纹呢?”郑森指向另一叠。
“那是歙县吴兄弟画的。”李二狗指指旁边年轻些的工匠,“他是制墨的,通事让他把‘桐油烟取法’、‘胶配比’画成图。”
那姓吴的工匠带着哭腔:“将军,小人真不知道这是犯禁啊!那通事说,这是为了……为了在海外弘扬咱大明技艺……”
“弘扬?”郑森冷笑,“用偷的?”
三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郑森没理会,拿起那些刺孔纸细看。那通事说,这些针孔按特定方式排列,能记下工艺诀窍。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通事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
李二狗回忆:“四十来岁,瘦高,留着山羊胡。说话……有点福建腔,但偶尔冒出几个词,听着又像广东话。”
“他有没有特别关注什么?”
“有!”年轻工匠抢道,“他老是问‘大典阁’的事!问阁里有没有印书的新法子,有没有造墨的古方……”
郑森心里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普通走私,是有针对性的窃密。目标就是《大典》里那些失传或改良的技艺。
他站起身:“你们三个,暂时不能走。但放心,只要老实交代,我保你们性命。”
走出羁留所,江风扑面。郑森对亲兵下令:“第一,飞鸽传书南京,禀报此事;
第二,查那个跑掉的通事,我怀疑他根本不是什么荷兰人雇的,而是专门干这个的‘技艺贩子’;第三……”
他望向江面上那艘被扣的荷兰商船,眼神冰冷:“告诉荷兰船长,想要船,拿人来换——把那个通事交出来。否则,按《大明海关新例》,私携工匠出洋未遂,船货罚没一半。”
三月廿二,南京文华殿侧殿。
柳如是呈上两份文书。
一份是沈怀山工坊的“匠户转岗契书”抄本,已签了四十七个名字。另一份是苏州织造局的呈报,说“新旧工坊交接平稳,未生事端”。
李策看完,点点头:“沈怀山是个明白人。”
“可他也有算计。”柳如是轻声道,“签契时加了一条:学徒学成后,须在沈家工坊效力至少五年。这等于把第一批懂新机器的人才,全攥在自己手里。”
李策笑了笑:“商贾逐利,天经地义。只要他守规矩,让他赚。朝廷要的,是机器铺开,是技艺传播,是棉布便宜、百姓有衣穿。
至于钱被谁赚了……沈家赚,总比被贪官污吏、走私贩子赚去好。”
柳如是默然。陛下这话,透着股冰冷的务实。
这时,李若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呈上一份密报。
郑森从长江口发来的,详述了荷兰船窃密案。
李策看完,沉默良久。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技艺贩子。
“陛下?”李若琏不解。
“专门偷技艺、卖技艺的人。”李策放下笔,“荷兰人未必是主谋,他们只是买家。
真正危险的,是这些穿行在两国之间,精通双方语言、熟知双方技术缺口,能把‘技艺’变成‘商品’的人。”
他看向李若琏:“查。从那个跑掉的通事查起,顺藤摸瓜。朕要看看,这条黑底下,还连着谁。”
“臣领旨。”李若琏迟疑,“那三个工匠……”
“按律,私携技艺出洋未遂,杖八十,徒三年。”李策顿了顿,“但他们是被人诱骗,且未造成实质泄露。改判:杖三十,罚没所得,然后……送去大典阁匠作科。”
柳如是一怔。
“让他们去教。”李策淡淡道,“把印书、制墨的诀窍,堂堂正正教给阁里的学士。
偷,永远防不住。只有让咱们自己的人学得更多、更好、更快,让偷去的变成过时的,才是正道。”
李若琏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柳如是却想到另一层:“可如此一来,技艺公开,会不会……”
“会。会有更多人学,更多人改良,也会被更多人偷。”
李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柳先生,你记着——朕从前读史时想过,汉唐盛世,丝绸、造纸、瓷器之术传遍四海,可汉唐因此衰败了吗?
没有,因为我们在传出去的同时,自己又发明了更好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大明要做的,不是当个守财奴,抱着《大典》瑟瑟发抖。
而是要把这里头的智慧,变成实实在在的国力——更好的布,更利的刀,更肥的田,更聪明的百姓。
等咱们跑得足够快,别人就算偷到昨天的技术,也追不上今天的我们。”
柳如是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三月廿五,长江口海关。
荷兰船长最终服软,交了五百两罚银,船货放行。那个通事,他咬死“不知去向”。
郑森没再深究。他清楚,这条线,得在暗处慢慢钓。
但海关的告示栏上,多了张新布告:
“凡举报诱拐工匠、窃取技艺者,赏银二百两。凡工匠主动举报境外诱骗,免罪,酌赏。”
告示贴出的当天下午,就有两个从泉州来的船工,扭送了个形迹可疑的“采买”到海关衙门前——那人怀里搜出几张小纸片,上面画着古怪的齿轮图样。
郑森亲自审了,没问出太多,但确定了一点:这张网,比想象的大。
傍晚,他站在江边,望着东去的江水。
亲兵低声问:“将军,咱们防得住吗?”
郑森没答。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说过的话:“海上的生意,就像这江水——你堵是堵不住的。只能修好你自己的船,练熟你自己的桨,起风浪时,你比旁人稳,就够了。”
现在,他要修的,不只是船。
是一道看不见的堤。
同日深夜,沈怀山苏州宅邸。
书房里烛火通明。沈怀山对着账册,一页页算。
新工坊开工十天,产量已超旧工坊三成,疵布率降了一半。可投入也大——机器造价、匠户津贴、夜课开销……前期都在亏。
账房先生小声劝:“东家,要不缓缓?等江南别的工坊跟进了,咱们再……”
“不能缓。”沈怀山合上账册,“现在跟进,喝头啖汤的是咱们。等别人跟上了,汤就凉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南京,是大典阁,是陛下坐镇的朝廷。
“你看不明白吗?”他轻声说,“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北伐要钱,重建要钱,养新军要钱……钱从哪来?
从前是加赋,加得民怨沸腾。现在,陛下换了个法子——让咱们这些商贾,把钱投到实业里,产出更多的布、更多的铁、更多的船。
然后朝廷抽税,北伐有钱了,百姓有活干了,咱们也赚了。”
他转身,眼神发亮:“这是盘大棋。咱们现在投进去,是棋子,可也是棋手。
等棋下完了,分果子的时侯,早下子的,才能分到大块。”
账房先生似懂非懂。
沈怀山也不再多说。他铺开纸,提笔给南京几个相熟的徽商、浙商写信。
信里就一句话:
“新政之利,在实业。早投者生,晚投者死。沈某已下注,诸君自决。”
信送出去时,苏州城已敲过三更。
夜色浓得像墨。
可有些地方,已经亮起灯火——沈家工坊的夜课堂里,四十多个匠户子弟,正笨拙地握着炭笔,在沙盘上画着齿轮的草图。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念叨: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荡进夜色里。
江面上,一艘夜航的漕船,正拖着沉重的影子,缓缓驶向北方。
船头灯笼的光,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