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边疆烽起(新修订)(1/2)
五月十八,晨,雨刚住。
南京城像块浸饱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长江边上。
李策站在午门城楼的垛口后头,看着底下。
卯时刚过,通政司衙门外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多是布衣百姓,也有几个穿长衫的士子挤在里头,伸着脖子往墙上看。
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告示。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新研的徽墨,可上面写的东西,让看的人心里发寒。
“查原礼部尚书钱谦益,结党营私,阻挠国策,着即革职,圈禁江宁……”
后面是一长串名字,一百四十三个,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名字后面,还缀着籍贯、官职、乃至祖上三代简况。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天茅坑边的苍蝇。
“瞧见没?第三个,赵德明,他家在雨花台那边有三百亩水田,去年旱灾,一粒租子没减!”
“还有那个,周炳坤,他儿子在应天府当书办,专门卡咱们小买卖的税契……”
“该!陛下早就该收拾这帮人了!”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压得极低:“说是通敌……有证据吗?”
“锦衣卫抓人,要什么证据?再说了,钱阁老四朝老臣,能通敌?”
“嘘——你不要命了!”
李策在城楼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还夹着点别的——是秦淮河那边飘来的煮豆浆的香气,混着粪车经过的馊臭味。
这就是南京。一边是脂粉锦绣,一边是屎尿污秽;一边是高谈阔论的士子,一边是骂娘讨生活的百姓。
王承恩悄步上前,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碗小米粥,两碟酱菜——脆黄瓜、腐乳。“皇爷,趁热用点。”
李策接过粥碗,粥熬得稠,面上凝了层米油。他舀了一勺送嘴里,温的,正好。
“登州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还没。”王承恩道,“按日子算,郑将军的船该到登州了,若有急报,最快也得今儿午后……”
话音未落,底下宫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骑,是三骑,马身上全是泥浆,骑手背插赤羽——六百里加急。
李策手一顿,粥勺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轻响。
来了。
文华殿里,那封急报摊在御案上,纸边都卷了。
是登州水师提督的亲笔,字迹潦草,有几处被雨水洇得模糊,但关键几句清清楚楚:
“五月初十,朝鲜使臣自汉城抵登州,传国王李倧书:自即日起,朝鲜奉大清为正朔,去崇祯年号,用顺治年号。原驻汉城大明使团,限三日内离境。另,许清军借道朝鲜平安道,以‘协防’之名……”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是登州水师的附注:
“朝鲜使团离港时,船上满载人参、貂皮,皆往年‘贡品’。其副使私下言:‘大清许我王,若助其取明,则割辽东金州、复州予朝。’”
殿里死寂。
倪元璐捧着那份急报,手在抖。李若琏按着刀柄,指节发白。柳如是站在稍远处,臂上的伤还没好全,用细布缠着,垂在身侧。
“都看完了?”李策问。
三人点头。
“说说。”
倪元璐先开口,声音发涩:“陛下,朝鲜背盟,辽东侧翼危矣!若清军自朝鲜平安道南下,可直扑镇江堡、宽甸,绕开山海关……”
“绕开就绕开。”李策打断他,“多尔衮要真舍得把精锐投到朝鲜那穷山恶水里,朕还省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这是郑森上月才呈上的,标着大明、朝鲜、日本的海岸线,还有密密麻麻的洋流、暗礁记号。
“李若琏,郑森的船队到哪了?”
“按行程,应在舟山补给,最迟后日可抵长崎。”
“好。”李策手指点在长崎港的位置,“传令给郑森:船队不必返航,就在长崎待着。让他亲自去见德川家光的代表——话别说太直,就说‘大清已得朝鲜,下一个,怕是琉球,再下一个……’”
他顿了顿:“日本人懂这个道理。他们比咱们更怕北边来个陆上强权。”
李若琏眼睛一亮:“臣明白!”
“还有,”李策转向倪元璐,“拟两道旨。第一道,明发:即日起,断绝与朝鲜一切官方往来,驱逐朝鲜使团,查封朝鲜商馆。凡朝鲜货物,入港即征重税——五抽一。”
“第二道,密发:让沈怀山去办。告诉他,朝廷‘默许’他走朝鲜的私贸——用咱们的棉布、铁锅、茶叶,换朝鲜的人参、貂皮、粮食。价钱,比市价低三成。但有一条,只跟朝鲜沿海的贱民、小商贩做,不准接触官府。”
倪元璐愣了:“陛下,这……”
“经济战。”李策淡淡道,“朝鲜那帮两班贵族,靠着垄断贸易吸血。咱们把货直接散给底层,让他们国内物价乱起来,底层得了实惠,贵族少了进项——你看李倧还能坐稳几天。”
柳如是忽然开口:“陛下,此事……可要在《南京新报》上刊发?”
“刊。”李策走回御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小邦无信,三百年事大之谊一朝丧尽。”
他放下笔:“就用这个标题。把朝鲜如何背盟、如何许清军借道、如何驱我使团,原原本本写出来。再加一句——‘凡我大明子民,今后见朝鲜人,当以背主之奴视之。’”
这话很重。倪元璐迟疑:“会不会……太伤和气?”
“和气?”李策笑了,“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想着和气?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大明是什么下场。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部落看看——做狗,就得有做狗的觉悟。”
殿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只有一骑,但马跑得更急,到宫门前时,那马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驿卒连滚带爬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裹。
“辽……辽东……八百里加急!”
吴三桂的奏报,是用血写的。
不是全文,是最后几行——前面的字迹还算工整,到后面,笔墨潦草,还有几处被血污浸得模糊。
“……五月初九,大典阁农科周、陈二位学士,自锦州赴辽河勘测,行至杏山驿外十里处,遇‘马贼’伏击。贼众约二百骑,皆轻甲快马,使角弓、短刀。护卫力战,毙贼三十七,然寡不敌众。周学士当场阵亡,陈学士胸口中箭,重伤。贼退时,遗木牌一块,上刻满文:‘杀明狗学士者,赏牛五头’。”
“臣闻报,亲率轻骑八百,追袭三百里,于十三日晨,在义州边墙外截获贼众。激战半个时辰,斩首四十三级,余者溃入蒙古地界。贼首尸身上搜出沈阳造腰牌,确系清军探马。”
“臣擅启边衅,罪在不赦。然贼杀我学士,辱我朝堂,此仇不报,臣无颜立于天地。今自缚请罪,伏请陛下严惩。”
奏报血污。上头刻的满文,李策不认得,但李若琏认得。
“确是赏格。”李若琏声音发冷,“‘杀明狗学士,赏牛五头’。这‘狗’字,刻得特别深。”
殿里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策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木牌,走到炭盆边,扔了进去。
火舌卷上来,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化作一团扭曲的黑炭。
“倪元璐。”李策背对着众人。
“臣在。”
“拟旨,明发:吴三桂擅启边衅,虽有小功,不掩其过。着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再拟一道,密旨。”李策转过身,“赐吴三桂尚方剑,辽河百里内,军政事务可先斩后奏。另,从龙江关工坊调新铸燧发短铳三百支,专配大典阁北上人员护卫队。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罚,是给朝野看的规矩。剑,是朕给他的胆气。边将不能惯,可也不能寒了心。”
倪元璐深深一躬:“臣……领旨。”
李策走到窗前。外面天阴着,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那两个学士——周学士他见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瘦得像竹竿,说起黄河改道来唾沫横飞;陈学士年轻些,才三十出头,家里有个刚满月的儿子。
现在,一个死了,一个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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