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制高·悍将锁链(新修订)(1/2)
崇祯十七年九月初八,徐州城外二十里,高杰大营。
营地里飘着一股怪味——汗臭、马粪、还有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中军帐前空地上,十几个赤着上身的军汉正在摔跤,吆喝声震天。
旁边围了几圈人,押注的铜钱在泥地里扔得满地都是。
高杰没出去看。
他坐在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馍,眼睛盯着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帐外摔跤的喧闹声传进来,他皱皱眉,没吭声。
亲兵队长高四端着碗热汤进来,小心放在案上:“大帅,喝口热的。”
高杰没动,依旧盯着舆图:“南京的粮,到哪了?”
“昨儿探马来报,漕船刚过淮安。说是……说是户部换了押运官,要重新核验,耽搁了三天。”
“核验他娘!”高杰把馍砸在案上,“老子上月送去的军功册,核验了没有?斩首八百,按新饷章该补发一万六千两!银子呢?!”
高四缩了缩脖子:“说是……兵部还要复核。”
“复核!”高杰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碗碟哗啦碎了一地,“孙传庭在河间,三天一报捷,粮饷哗哗地给!
吴三桂在辽东,筑个破堤要多少给多少!轮到老子这儿,就他娘的复核!”
他站起身,在帐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
高杰今年三十八岁,长得像头豹子——肩宽背厚,手臂粗得能把寻常人的脖子拧断。
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下巴,是崇祯十三年和李自成内讧时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叫“翻山鹞”,是闯军里排得上号的大将。
后来降了明,朝廷赐名“高杰”,授总兵。可他知道,南京那帮文官背地里都叫他“降贼”、“流寇”。
他不服。
论打仗,他不比孙传庭差;论拼命,他不比周遇吉怂。
可朝廷就是把他当后娘养的——放在徐州这个四战之地,北边是清军,西边是顺军残部,东边是海,南边……南边是南京那些老爷们防贼似的眼神。
“大帅,”帐帘掀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走进来,是幕僚陈潜夫,“刚得的消息,左梦庚在山东灭了刘泽清,朝廷赏银五万两,还免了左良玉三成旧债。”
高杰猛地转头:“多少?”
“五万两。现银,已解往武昌劳军。”
高杰眼睛红了。
刘泽清什么货色?一个三姓家奴!他高杰好歹是堂堂正正战场反正,这些年打李自成、打清军,哪次含糊过?
凭什么左梦庚那个毛头小子能拿五万,他这儿连饷都发不全?
“陈先生,”他声音阴沉,“你说,咱们要是也‘闹一闹’,朝廷会不会松口?”
陈潜夫脸色一变:“大帅不可!眼下北伐在即,朝廷正需用兵,此时闹饷,恐触逆鳞……”
“逆鳞?”高杰冷笑,“老子碰的逆鳞还少?崇祯十五年,老子在归德杀了个知府,朝廷不也屁没放一个?这世道,有兵就是爷!”
他抓起案上的刀:“传令!各营整装,明日一早,南下——”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亲兵急报:“大帅!夫人……夫人从扬州来了!”
高杰一愣。
邢夫人是他正妻,也是当年在闯营时就跟着他的。这些年他到处打仗,夫人一直留在扬州照看家小。怎么突然来了?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走进来。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简单绾着,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慑人。
“你们都出去。”邢夫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四、陈潜夫连忙退下。
帐里只剩夫妻二人。
高杰还没开口,邢夫人先说了:“你要南下?去哪?打南京?”
“我……”高杰语塞。
“高英吾,你脑子被马踢了?”邢夫人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但气势压人,“朝廷为什么把咱们放在徐州?
北边是清军,西边是顺军残部,这是把咱们当盾牌!
可这也是机会——只要你守住徐州,北伐第一功就是你!你现在南下,算什么?造反?
劫掠?还是去找左梦庚那个毛孩子比谁更得宠?”
高杰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可粮饷……”
“粮饷怎么了?”邢夫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在案上,“这是我从扬州带来的,三千两私房钱,先给将士们发下去。朝廷的饷,我亲自去南京要!”
“你去?”高杰瞪大眼。
“我去。”邢夫人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你高杰是个粗人,只会耍横。我去,好歹能跟那些老爷们讲道理。讲不通,我还有最后一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来之前,锦衣卫的人找过我。”
高杰浑身一绷。
“他们没为难我,反而送了五百两安家银,说‘高大帅在徐州辛苦,朝廷记着’。”
邢夫人看着丈夫,“你品品这话——是安抚,也是敲打。意思是:你老实打仗,朝廷不亏待;你敢乱动,我在扬州,儿子在学堂,都是现成的人质。”
高杰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所以,”邢夫人握住他的手,声音软下来,“英吾,听我一句。别闹,好好打。
咱们从流寇到官军,走了多少弯路?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出身,儿子也能读书科举了……你难道想让他以后也被人叫‘降贼之子’?”
高杰沉默良久,重重吐出口气。
“可孙传庭、吴三桂他们……”
“他们打他们的,你打你的。”邢夫人起身,“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归德那边有支清军偏师,约三千人,正在抢秋粮。你带兵去打,打赢了,军功实打实,朝廷没理由卡你的饷。”
她走到帐门边,回头:
“英吾,这世道,想让人瞧得起,得靠真本事。你高杰的本事在马上,不在闹饷上。”
帐帘落下。
高杰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个小布包,许久,对外喊:“高四!”
“在!”
“传令各营,明日五更造饭,出兵归德。还有——把外面摔跤的都散了,吵得老子头疼。”
九月十二,南京文华殿。
李策看着手里的两份奏报。
一份是高杰出兵归德的军报,写得简单:“侦得清虏掠粮于归德,臣率部击之,斩首四百,获马匹辎重若干。”
另一份是李若琏的密报,详细得多:“邢氏抵京,居悦来客栈。今日巳时访户部,倪元璐以‘粮饷已在途’安抚;
午时访兵部,值房主事推诿,邢氏当庭泣诉‘将士饥寒’,引来围观;未时,有匿名士子投书,言‘高杰跋扈,宜削兵权’……”
“邢夫人现在在哪?”李策问。
“还在客栈。”李若琏答,“臣已加派了人手护卫,免生意外。”
李策点点头,提笔在高杰军报上批:“览奏欣慰,着兵部核实军功,速拨赏银。”
又在密报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李若琏:“让倪元璐亲自去客栈一趟,带两千两现银,就说朝廷知道高部辛苦,特拨‘激励银’。另外——”
他顿了顿:“查查那个‘匿名士子’是谁的人。”
“陛下怀疑……”
“高杰闹饷,有人比朕还急。”李策冷笑,“巴不得他真反了,好让朝廷分兵去剿,拖慢北伐。去查,查出来,朕请他们看场好戏。”
九月十五,归德城外三十里。
仗打得比预想惨烈。
高杰以为只是支抢粮的偏师,真打起来才发现,对方是正蓝旗的精锐,领兵的是个叫鄂硕的甲喇额真。三千对三千,硬碰硬。
从午后打到日落,两边都杀红了眼。
高杰亲自带队冲阵,左臂中了一箭,他折断箭杆继续冲。身边亲兵倒下去十几个,高四替他挡了一刀,脖子豁开大半,血喷了他一脸。
“大帅!撤吧!”部将李本深浑身是血,嘶声喊。
“撤个屁!”高杰啐了口血沫,“老子今天要是撤了,南京那帮孙子更瞧不起咱们!”
他举刀高呼:“兄弟们!杀光这些鞑子,回徐州,喝酒吃肉!”
残存的几百士兵跟着他,再次冲进敌阵。
就在双方僵持时,东面忽然烟尘大起。
一支骑兵呼啸而来,打的是明军旗号,但服色杂乱——有穿鸳鸯袄的,有穿皮甲的,还有穿百姓衣服的。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冲在最前,一刀劈翻了个清军骑兵。
是李成栋。
高杰认识他。这人原是李自成部将,后降明,和他一样,被归在“降将”那拨里,驻兵在宿迁。两人没什么交情,还因为争过一批军械打过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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