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制高·悍将锁链(新修订)(2/2)
“高大帅!”李成栋冲到他跟前,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兄弟来晚了!”
“你……”高杰愣住。
“朝廷军令,让老子策应你。”李成栋挥刀砍翻一个冲来的清兵,“别愣着!杀完再说!”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倾斜。鄂硕见势不妙,率残部北撤。
天色全黑时,战场才静下来。
满地尸首,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
李成栋下马,走到高杰面前,扔过来个水囊:“喝口?”
高杰接过,灌了一大口,是烈酒,烧得喉咙火辣辣。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
“谢个鸟。”李成栋蹲下,从靴子里拔出短刀,削着指甲缝里的血垢,“朝廷让老子来,老子敢不来?不过说真的,高大帅,你这仗打得硬气。换别人,早跑了。”
高杰没吭声,看着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后来他才知道,邢夫人离开徐州后,挨个拜访了宿迁、淮安、扬州几处降将。
她在李成栋那儿坐了一下午,说的话差不多——高大帅要是折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
咱们不帮自己人,等北伐完了,兔死狗烹。
“李兄,”高杰忽然问,“朝廷……真给你下了军令?”
李成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只独眼里闪着古怪的光:“你说呢?”
两人对视片刻。
高杰明白了——没有军令。至少没有明文军令。
“高大帅,”李成栋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咱们是一路人。从前在闯营是,现在在明军也是。别让南京那些老爷们看笑话。”
说完,他翻身上马,招呼部下:“走了!回宿迁!”
骑兵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高杰站在原地,许久,对李本深说:“清点伤亡,厚葬战死的兄弟。还有……李成栋部战死的,抚恤加倍,从咱们的赏银里出。”
九月二十,南京悦来客栈。
邢夫人看着桌上那两千两银子,没动。
倪元璐坐在对面,温声道:“夫人,这是陛下特批的激励银。高将军归德之捷,兵部已核实,赏银一万两,三日内拨付。今后高部粮饷,一律按新军标准,足额发放。”
“倪部堂,”邢夫人抬眼,“我夫君在归德战死四百二十三人,伤八百余。这些兄弟的抚恤……”
“按新制,战死者家眷一次性抚恤五十两,免三年赋税;伤者视伤残等级,年领抚恤五至二十两。”倪元璐推过一份文书,“这是细则,夫人可看。”
邢夫人接过,细细看了,眼圈忽然红了。
她起身,郑重一礼:“妾身代夫君,代全军将士,谢陛下天恩!”
倪元璐扶住她:“夫人不必如此。高将军是国家栋梁,朝廷自当厚待。只是……”
他顿了顿:“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倪部堂请说。”
“高将军勇悍,天下皆知。但为将者,不可只凭血气之勇。”倪元璐声音诚恳,“归德之战,若李成栋将军未至,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让下官转告高将军——‘将者,国之爪牙。爪牙利固然好,但要知道何时伸,何时收。’”
邢夫人深深点头:“妾身一定转告。”
送走倪元璐,邢夫人回到房里,关上门,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松了一口气。
朝廷给了台阶,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还借倪元璐的口给了告诫——这意思是:你高杰的价值,朝廷认。但你要懂事。
她提笔给丈夫写信,写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客栈伙计,送进来一封信,没署名。
邢夫人拆开,只有一行字:“匿名士子乃钱谦益旧部门生,已处置。”
她手一抖,信纸飘落。
钱谦益……那个被圈禁的东林领袖。他的人,还在活动。
而朝廷,不仅知道,还“处置”了。
这是在告诉她——你们夫妻那点心思,朝廷门儿清。让你好好打仗,是给你活路。别不识抬举。
邢夫人烧了信,重新铺纸,继续写家书。
这次,她加了句话:
“英吾,朝廷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九月廿五,徐州大营。
高杰接到了正式诏书。
封“兴平伯”,仍镇徐州。赏银一万两,绢帛三百匹。阵亡将士抚恤、伤残将士安置,皆按新制执行。
宣旨太监念完后,又单独递给他一份密谕。
是高杰熟悉的字迹,是李策亲笔:
“卿勇冠三军,朕所深知。然为帅者,当知‘全师为上’。
归德之险,不可再蹈。今调李成栋部驻砀山,与卿成掎角之势。北伐在即,卿当整军厉兵,待朕号令。勉之。”
高杰捧着密谕,跪了很久。
起来后,他对李本深说:“从今天起,大营里禁酒,禁赌,禁私斗。
每日操练,按京营新章来。谁不听话,军法处置。”
“大帅,兄弟们怕是……”
“怕什么?”高杰转身,看着帐外正在领赏银、喜笑颜开的士兵,“以前咱们是贼,是寇,有今天没明天。
现在朝廷给咱们正经出身,给饷,给抚恤,儿子能读书,老婆能安心过日子——这样的日子,你以前敢想吗?”
李本深怔住。
“告诉兄弟们,”高杰声音沉下来,“想继续过这种日子,就好好当兵,听朝廷的。
谁要是还想着从前那套,趁早滚蛋。我高杰的刀,现在只砍敌人,不砍自己人的前程。”
他说完,走出大帐。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校场上那些领到抚恤的伤兵脸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对着南京方向磕头。
高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陕北老家,他也是个吃不饱饭的穷小子。
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天能吃上三个馍。现在,他麾下上万将士,每天都能吃上三个馍,还有肉。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从造反到招安,从流寇到伯爵。
或许妻子说得对——该知足了。
十月初一,南京文华殿。
李策听着李若琏的汇报。
“高杰整顿军纪,已初见成效。李成栋部移驻砀山,两军联络频繁。邢夫人昨日离京返扬,临行前托倪元璐转呈谢恩表,言‘夫君必誓死以报’。”
“李成栋那边呢?”
“很老实。他私下对人说:‘高大帅那样的狠人都服了,咱们还蹦跶啥?’”
李策笑了笑,手指在舆图上徐州的点位敲了敲:“高杰这个人,野性难驯,但重义气、要面子。
你给他面子,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比谁都拼命。邢夫人更是明白人——她知道,跟着朝廷走,高家才能从‘降贼’变成‘将门’。”
他顿了顿:“那个匿名士子,查清了?”
“查清了。是钱谦益旧日门生,受江南几个士绅指使,想挑拨高杰生乱,拖延北伐。”李若琏眼中闪过寒光,“臣已按陛下吩咐,‘处置’了。”
“怎么处置的?”
“让他‘病逝’了。留了遗书,说是愧对陛下,自尽谢罪。”
李策点点头:“江南那些人,还不死心。不过也好,让他们闹,正好让高杰、李成栋这些人看清楚——除了朕,没人真把他们当自己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北伐之前,得把这些钉子都拔了。高杰是一颗,李成栋是一颗,还有……”
他没说下去。但李若琏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还有吴三桂,还有左梦庚,还有那些大大小小、心思各异的将领。
李若琏又道:“西边李定国将军也递了折子,说襄阳整军已毕,将士们士气正盛,只待北伐号令。”
李策点点头:“让他候着。快了。”
驯服他们,不是靠仁德,是靠手腕。给饵,也要亮刀。
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有肉吃;想乱来,刀随时在脖子上。
这道理,高杰懂了,李成栋懂了。
接下来,该轮到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