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南阳夜(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正月十五,南阳城外二十里,明军大营
雪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营帐上沙沙响,像谁在帐外轻轻踱步。
左梦庚坐在帐里,面前摊着南阳城防图,手里捏着炭笔,半晌没画一笔。
图是三天前斥候用三条命换回来的——城东壕沟加深了,城西新筑了马面,城南藏着四门火炮,城北……城北是缺口,但那里驻着刘洪起的亲兵营,三千人。
“少帅。”
帐帘掀开,马士秀走进来。他五十多岁,脸上刀疤纵横,左耳缺了半块,是当年在襄阳被流矢削掉的。身上旧棉甲洗得发白,肩头补丁叠着补丁。
左梦庚抬头:“马叔。”
“巡营回来了。”马士秀在炭盆边蹲下,伸手烤火,“新兵冻病十七个,已送医营。老兵……倒没病,就是躁。”
“躁什么?”
“躁这仗打得太规矩。”马士秀抬眼看他,“围城七日,挖壕沟,筑炮台,每日炮击三次——少帅,你这是攻城,还是修园子?”
左梦庚抿了抿嘴。
他知道马士秀什么意思。父亲左良玉当年打仗,从来不讲规矩。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之前还要抢一把。所以左家军富,也所以左家军臭。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朝廷任命的西路军副帅,麾下八千人有三千是原左家军老兵,五千是这半年招募的新兵。
新兵要按新军条例训,打仗要按大典阁给的《攻城规范》来——那是宋应星编的,厚厚一本,连挖壕沟挖多深都有规定。
“马叔,”左梦庚低声道,“朝廷新规……”
“朝廷新规不让私下招降纳叛。”马士秀打断他,“可刘洪起手下那些人,一半是咱左家军的旧部!李麻子、张老栓、王秃子……当年都是你爹的亲兵!”
左梦庚握紧炭笔。
他知道。斥候报上来的名字里,有十七个是他认识的。李麻子还抱过他,张老栓给他削过木剑,王秃子……王秃子是他十岁那年,父亲从乱军中救回来的孤儿。
现在这些人在南阳城里,穿着清军的衣服,守着城墙。
“马叔,”他声音有些哑,“他们……真降了?”
“降个屁!”马士秀啐了一口,“刘洪起那王八蛋,进城第一天就宰了七个不肯剃头的。李麻子他们是为活命,脑袋上顶着辫子,心里揣着的还是大明的魂!”
左梦庚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少帅,”马士秀声音低下来,“你爹临终前跟我说什么,你知道不?”
左梦庚看向他。
“他说:‘老马,我儿子……太规矩。规矩人打不了乱世的仗。’”
马士秀盯着炭火,“我当时说:‘大帅,规矩好,规矩才能长久。’你爹笑了,笑得很苦。他说:‘是啊,长久……可咱们左家军,就没长久过。’”
帐里静下来。
雪粒子打在帐布上的声音,密密麻麻。
许久,左梦庚开口:“马叔,你的意思?”
“派几个人混进城。”马士秀说,“我去。李麻子认得我。我跟他们说,少帅来了,开城门,咱们里应外合。”
左梦庚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朝廷若知道……”
“仗打完了再说。”马士秀站起身,“打赢了,功过相抵。打输了……人都死了,还管什么朝廷规矩。”
他走到帐门前,又回头:
“少帅,你爹一辈子没弄明白,兵是谁的兵。你今天弄明白了——兵是国家的兵。可仗怎么打,是你的事。”
帘子落下。
左梦庚独坐帐中。
炭笔在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圈套着圈,像锁链。
正月十六,夜
马士秀挑了三个老兵。
都是跟了左良玉二十年的老卒,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里有股混不吝的光。其中一个叫赵老四的,缺了右手两根手指,是当年在武昌被火炮炸的。
“少帅。”马士秀递过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玉的,雕着云纹,正面刻个“左”字。玉质温润,边角已磨得光滑。
左梦庚认得这玉。是父亲随身带了三十年的佩,临终前塞到他手里,说:“留着……当个念想。”
“李麻子认得这玉。”马士秀说,“见了玉,他就信了。”
左梦庚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是凉的,凉意透进掌纹。
“马叔,”他抬头,“小心。”
马士秀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放心。阎王爷收我三次了,都没收走。这次也不收。”
四人换了破棉袄,脸上抹了锅灰,背着麻袋,扮作逃难百姓。趁着夜色,往南阳城西摸去。
左梦庚站在营寨木墙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雪还在下。
同一夜,南阳城内,西城破庙
庙是关帝庙,早荒废了。神像倒了半边,香案积着厚厚的灰。殿角结着蛛网,风从破窗吹进来,蛛网一颤一颤。
马士秀四人躲在神像后头,等了半个时辰。
脚步声。
很轻,但杂乱,不止一人。
马士秀握紧腰间的短刀。
人影出现在庙门口。三个,都穿着清军棉甲,但没戴帽子,脑袋上光溜溜的,拖着辫子。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是李麻子。
马士秀从神像后走出来。
李麻子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眼睛瞪大了:“马……马哥?”
“麻子。”马士秀低声道。
李麻子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浑身都在抖。抱得很紧,紧得马士秀喘不过气。
“马哥……马哥……”李麻子声音哽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活着。”马士秀拍拍他背,“松开,勒死我了。”
李麻子松手,抹了把脸。他身后的两个兵也围上来,都是熟面孔——张老栓、王秃子。
“马哥,你怎么……”李麻子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马士秀身后的赵老四,看见了赵老四缺了的手指。
“老四……”他声音颤了。
赵老四咧嘴笑:“麻子,还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李麻子眼圈红了,“你的手……”
“武昌那仗没的。”赵老四举起断指的手,“不碍事,还能拉弓。”
四人相对无言。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
许久,李麻子开口:“马哥,你来……是少帅的意思?”
马士秀从怀中掏出玉佩,递过去。
李麻子接过玉佩,手抖得厉害。他摸着上面的“左”字,摸了又摸,忽然跪下了。
“大帅……”他哑着嗓子,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大帅……大帅……”
张老栓、王秃子也跪下了。
三个汉子,跪在破庙里,肩头耸动,却不出声——哭都不敢哭出声。
马士秀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这些年怎么过的。脑袋上顶着辫子,心里揣着大明的魂,白天给鞑子守城,夜里做噩梦。梦里是左良玉,是死去的兄弟,是家乡的爹娘。
“麻子,”马士秀蹲下身,“少帅在外面。八千兵,打不下南阳。你帮不帮?”
李麻子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怎么帮?”
“开城门。”
“什么时候?”
“正月廿三,子时。”马士秀盯着他,“开西城门,放我军入城。”
李麻子沉默。
庙里只有风声。
“马哥,”李麻子声音很低,“开了城门,咱们……算什么?”
“算什么?”马士秀皱眉,“算反正!算戴罪立功!”
“可朝廷……”李麻子苦笑,“朝廷新规,降将不得私相授受。咱们开了城门,少帅收留咱们,算不算违制?”
马士秀噎住了。
他没想到李麻子会问这个。
“麻子,”他咬牙,“这是打仗!管他娘的朝廷不朝廷!”
“不行。”李麻子摇头,“不能连累少帅。”
他站起身,把玉佩还给马士秀:
“马哥,你回去跟少帅说——正月廿三,子时,西城门开。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城之后,请少帅上书朝廷,言明我等是‘被迫从贼,阵前反正’。不求赏,只求……只求一个清白。”
李麻子眼圈又红了,“咱们可以死,但不能背着汉奸的名死。”
马士秀看着他那张黑脸,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熬红了的眼睛。
“好。”他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正月十七,明军大营
左梦庚听完马士秀的回报,沉默良久。
“少帅,”马士秀低声道,“李麻子他们……心里苦。”
左梦庚看向帐外。雪停了,天阴沉沉的。
“马叔,”他问,“如果换了是我爹,他会怎么做?”
马士秀想了想:“大帅会答应。先答应,等城破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马士秀顿了顿,“该杀的杀,该赏的赏。活下来的,打散编入各营。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他们从前是谁了。”
左梦庚懂了。
父亲那一套,是用,是用完就扔。所以左家军能聚能散,所以没人真心服他。
“我不学我爹。”左梦庚说。
他提笔,铺纸,写下一份文书:
“西路军副帅左梦庚谨奏:南阳守军李麻子等三百二十七人,本为大明将士,崇祯十五年南阳陷落,被迫从贼。今阵前反正,开城门助王师克城。臣请陛下赦其前罪,准其重归行伍,以彰天恩。”
写完,盖了印。
“马叔,”他把文书递给马士秀,“正月廿三,若城门开,这文书立刻快马送南京。若城门不开……”
他没说完。
马士秀接过文书,揣进怀里:“放心,麻子不会骗我。”
正月廿三,夜
雪又下了。
比前几场都大,铺天盖地,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糊成白色。
南阳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头,抱着枪,呵着白气。
子时将近。
左梦庚站在营中高台上,望着西城门方向。
身后是八千将士,黑压压一片,都屏着呼吸。
马士秀在他身旁,手里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少帅,”他低声道,“万一……”
“没有万一。”左梦庚打断他。
可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
时间一点一点爬。
子时正。
西城门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