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南阳夜(新修订)(2/2)
接着是火光亮起——不是一盏,是一片,像谁把火把扔进了柴堆。
“成了!”马士秀低吼。
左梦庚拔剑:“攻城!”
号角响起。
明军如潮水般涌向西城门。
城门果然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条缝,刚够两匹马并排通过。门后是李麻子那张黑脸,他挥着手,嘶声喊:“快!快进!”
明军冲进城门。
可刚冲进一半,变故突生。
城墙上忽然火把通明,刘洪起站在城头,狞笑:“左梦庚!等你多时了!”
伏兵四起。
不是从城墙,是从街巷里。屋檐下、巷口、甚至民宅窗户里,都射出箭来。
冲在最前的明军倒下一片。
“中计了!”马士秀嘶吼。
左梦庚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孙传庭说过的话:“攻城最怕的不是守军硬,是有人故意放消息。”可这时候,想什么都晚了。
他看着城门口——李麻子还在那儿,挥着手,可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胸口。
他晃了晃,倒下。
“麻子!”马士秀目眦欲裂,策马冲过去。
左梦庚也冲过去。
城门洞里已乱成一团。明军往里冲,清军往外堵,刀砍枪刺,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马士秀冲到李麻子身边,下马抱起他。箭射在左胸,血汩汩往外冒。
“麻子!麻子!”
李麻子睁开眼,看见他,咧嘴笑了:“马哥……对不住……刘洪起……早有防备……”
“别说话!”马士秀撕下衣襟堵伤口。
“马哥……”李麻子抓住他手腕,“跟少帅说……咱们……没骗他……”
手松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城门外的雪夜。
马士秀抱着他,浑身都在抖。
左梦庚冲过来,看见这一幕,喉头一哽。
“少帅小心!”身后亲兵忽然扑上来,把他按倒。
一支冷箭擦着他头盔飞过,钉在城门上,箭尾嗡嗡颤。
射箭的是个清军将领,站在街对面屋顶上,手里握着弓。是刘洪起。
左梦庚爬起来,死死盯着他。
刘洪起笑了,笑得很猖狂:“左梦庚!你爹当年见了我,还得叫声刘爷!你个小崽子,也敢来打南阳?”
他抬手,又要搭箭。
马士秀忽然动了。
他把李麻子轻轻放下,抓起地上的弓——不知是谁丢下的,弓弦已断。
他不管,从箭囊抽出三支箭,搭在断弦上,拉不开,就用牙咬着弦,硬生生拉开。
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三箭齐发。
不是射刘洪起,是射他脚下的屋瓦。
瓦碎了。
刘洪起脚下一空,摔下来。
马士秀提刀冲过去。
清军亲兵围上来,马士秀不管,只盯着刘洪起。刀砍在肩上,他晃了晃,不停。枪刺在肋下,他闷哼一声,还是不停。
冲到刘洪起身前,一刀劈下。
刘洪起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在雪地里翻滚厮打。马士秀压在上面,刀丢了,就用拳头砸。
一拳,两拳,三拳……砸得刘洪起满脸是血。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马士秀后背。
他身子一僵。
刘洪起趁机翻身,抽出匕首,捅进马士秀腹部。
马士秀没松手,反而抱紧他,头狠狠撞在他鼻梁上。
咔嚓一声。
鼻梁骨断了。
刘洪起惨叫。
左梦庚冲过来,一剑刺穿刘洪起喉咙。
血喷出来,喷了马士秀一脸。
马士秀松开手,倒在雪地里。
左梦庚跪下来,扶起他:“马叔!马叔!你跟我爹一辈子,我也叫你一声叔,你不能死!”
马士秀看着他,咧嘴笑,血从嘴角流出来:“少帅……城……拿下了……”
“别说话!医官!医官!”
“不用了……”马士秀摇头,“我……去见大帅……”
他眼睛望向城门方向,那里躺着李麻子。
“麻子……等等我……”
眼睛闭上了。
左梦庚抱着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雪还在下,落在血上,很快融了。
正月廿四,晨
南阳城克。
清军降卒两千三百人,刘洪起死,余者皆降。
左梦庚没杀降。他想起孙传庭的教训,也想起陛下的密旨——降将宜抚不宜杀。
他把刘洪起的尸首收敛了,准备押送南京。
对李麻子那三百多人——活下来的一百二十七人,他履行诺言。
当众宣读那份奏疏,然后说:
“从今日起,你们是大明西路军第二营的兵。没有左家军,只有大明军。”
老兵们跪地,以刀划脸,血誓效忠。
但左梦庚补了一句:
“但要打散,编入各营。不得自成一体。”
他看见有些人眼里的光黯了黯。
但没人说话。
当夜,南阳府衙
左梦庚睡不着。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帐顶有块污渍,像个人脸,又像团血。
他想起父亲。
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抱在马上,说:“小子,将来这左家军,都是你的。”
他说:“爹,我要当大将军。”
父亲笑:“好!当大将军!”
后来父亲老了,病了,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梦庚……爹走错了路……你别走……”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帐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了。
左梦庚闭上眼,渐渐睡去。
梦里,他看见父亲。
父亲还是年轻时模样,一身铁甲,站在江边,望着对岸。江雾茫茫,看不清对岸有什么。
“爹。”他走过去。
父亲回头,看着他,笑了:“小子,你比爹强。”
“爹,我……”
“爹一辈子没弄明白,兵是谁的兵。”父亲望着江面,“现在你弄明白了——是国家的兵。好,好啊。”
身影渐渐淡去。
左梦庚惊醒。
帐里漆黑,只有炭盆一点余烬,红红的,像只眼。
他坐起身,披衣下榻。
走到堂前,看着父亲的灵位——那是他随身带着的,檀木的,刻着“左良玉”三个字。
他点起三炷香,插进香炉。
“爹,”他低声说,“您的兵,现在是国家的兵了。”
香火明灭,青烟袅袅。
正月廿五,南阳捷报送出
附一份密报。
是李麻子临死前塞给马士秀的——一张纸条,血写的,字迹模糊:
“刘洪起通南京某勋贵……接头暗号……梅花三弄曲谱……”
左梦庚看着这张纸条,手慢慢握紧。
南京。
还有人通敌。
他把纸条封好,加急送往南京。
然后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
雪已停,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街上,士兵在清理战场,百姓在修补房屋,炊烟从残破的屋顶升起。
南阳城活了。
可左梦庚心里沉甸甸的。
这仗,才刚开始。
真正的敌人,也许不在北方。
而在南方。
在他身后。
八百里加急在路上跑。
南阳捷报和那张血写的纸条,五天后将抵达南京。
而此刻的南京,魏国公徐文爵正在府中听曲。
听的正是《梅花三弄》。
弹琴的是个清倌人,纤指拨弦,琴声淙淙。徐文爵闭目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此人魏国公,曾在钱谦益案中低调过关,锦衣卫一直盯着他,却苦无实据。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徐文爵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知道了。”他摆摆手。
琴声停了。
“继续弹。”徐文爵说,“弹完这一曲。”
琴声再起。
他望着窗外,那里是紫金山的方向。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