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京春(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二月初一,南京,卯时三刻
钟声是从孝陵方向传过来的。
不是报时的钟,是捷钟——大捷才敲的钟。浑厚的钟声穿透晨雾,一声接一声,一共九响。九是极数,意味着大捷中的大捷。
李策站在文华殿窗前,手里端着半碗参汤。汤已经凉了,他没喝。
钟声还在响。
他知道是什么事——昨夜子时,八百里加急进了城。三封,来自三个方向:归德、旅顺、南阳。三路捷报同一天到。
“陛下。”倪元璐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三份奏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大喜。”
李策没回头:“念。”
“是。”倪元璐展开第一份,“孙传庭将军奏:腊月初三克归德,斩清将许定国,阵斩三千七百,俘五千。我军伤亡一千二百人,已抚恤。”
“第二份:郑森将军奏:正月初一克旅顺,焚清军火药库,俘八百,我军伤亡四百。现据守旅顺港,清军万人来攻,已击退。”
“第三份:左梦庚将军奏:正月廿三克南阳,斩清将刘洪起,俘二千三百。我军伤亡七百,马士秀将军殉国。”
殿里静下来。
钟声停了。
李策慢慢转过身,接过奏报,一页页翻。翻得很慢,像在数上面的字。
倪元璐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渐渐僵了。
“陛下……”他小心开口,“三路同捷,此乃……”
“此乃什么?”李策打断他。
“此乃……新政之功,陛下圣明。”倪元璐说。
李策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放下奏报,走到倪元璐面前:“倪卿,你管户部,朕问你——阵亡那一千二百人,抚恤银发了吗?”
倪元璐一愣:“已在拨……”
“别说已在拨。”李策盯着他,“发到遗孀手里了吗?伤残那三千七百人,安置了吗?大典阁设的荣军坊,开工了吗?”
倪元璐额头冒汗:“臣……臣今日就督办。”
“今日?”李策摇头,“从腊月初三到今天,一个月零二十八天。将近两个月,死人的钱还没发到活人手里。”
倪元璐欲言又止——不是他不发,是户部流程卡在兵部核验上。可他没解释,只是跪着。
“起来。”李策摆手,“不是怪你。是告诉你——仗打得越顺,背后的事就越要紧。一松懈,前面流的血就白流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
“阵亡将士,抚恤银加三成。伤残者,荣军坊三日内开工。所需银两,从内库支。”
写完,递给倪元璐:
“去办。”
“是。”
倪元璐退下。李策独自坐在殿里,看着那三份奏报。
窗外,天亮了。
辰时,奉天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都到了。个个脸上带着喜色,交头接耳,殿里嗡嗡响。
李策上殿时,声音立刻静了。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都听说捷报了?”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道。
“圣明?”李策笑了,“朕哪里圣明?仗是孙传庭打的,城是郑森攻的,南阳是左梦庚拿下的。朕坐在南京,喝参汤,看奏报,怎么就圣明了?”
殿里鸦雀无声。
“倪元璐。”李策点名。
“臣在。”
“阵亡将士抚恤,安排了吗?”
“已安排。加三成,三日内发放。”
“荣军坊呢?”
“三日内开工。”
李策点点头,看向其他大臣:“你们呢?除了喊陛下圣明,还能做什么?”
没人敢说话。
“朕告诉你们能做什么。”李策站起身,走下御阶,“户部,盯紧钱粮,别让前线饿肚子。工部,大典阁要什么给什么,别卡着。兵部,伤亡统计要实,一个名字都不能漏。吏部,有功将士的封赏,尽快拟出来,别拖。”
他走到殿中央,环视众人:
“仗打赢了,是前线将士的功劳。咱们在后方,要做的就一件事——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让他们知道,死了有人埋,伤了有人养,活下来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
“这才叫新政。这才叫圣明。”
殿里死寂。
许久,一个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钱士升——钱谦益倒台后,他接的位子。七十多了,须发皆白。
“陛下,”他颤巍巍跪下,“老臣……惭愧。”
李策扶起他:“钱卿年事已高,不必如此。”
“不,”钱士升摇头,“老臣为官五十年,今日才知……什么叫为君分忧。”
他转身,对百官说:
“诸公,陛下说得对。咱们在后方,享太平,前线将士在流血。若连抚恤、安置这点事都做不好,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他摘下官帽,捧在手中:
“老臣请命——督办抚恤事。一家一家走,一两一两发。发不到遗孀手里,老臣……不配戴这顶帽子。”
李策看着他,良久,点头:
“准。”
同一时辰,大典阁前
柳如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都是女工。赵陈氏站在最前,手里捧着一块绣布。布很大,绣着三幅图——归德城墙、旅顺海港、南阳城门。绣工不算精致,但针脚密实,一针一线都用力。
“柳先生,”赵陈氏声音有些哑,“这是咱们三百女工,三天三夜赶出来的。给陛下……给将士们……表表心意。”
柳如是接过绣布。很沉。
她看见绣布一角,用红线绣着一行小字:“大明女子,与国同命。”
“赵大姐,”她轻声问,“你们……累不累?”
“不累。”赵陈氏摇头,眼圈却红了,“就是……绣到南阳阵亡七百人那儿,手抖,针扎了好几次。”
她伸出右手。食指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柳如是握住她的手。
“姐妹们,”她提高声音,“这绣布,我会挂在文华殿。让陛下看见,让百官看见,让天下人看见——大明的女子,没闲着。前线将士在流血,咱们在后方,一针一线,绣的是家国。”
女工们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低声啜泣。压抑的,克制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柳如是没有劝。
她让她们哭。
哭完了,她说:“荣军坊要开了。伤残将士需要人照顾,需要人教手艺。愿意去的,报名。”
三百只手举起来。
一只不落。
午时,文华殿偏殿
李策召见沈怀山。
沈怀山穿着绸缎长衫,外罩貂皮坎肩,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这一个月,他跑遍了江南二十家票号,才凑齐这一百万两的底。见李策,要跪,李策摆手:“坐着说。”
“谢陛下。”沈怀山坐下,半个屁股挨着凳子。
“沈老板,”李策看着他,“捷报听了?”
“听了听了。”沈怀山满脸堆笑,“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大明中兴在望啊。”
“中兴要钱。”李策直截了当,“北伐三月,耗银二百八十万两。国库存银,还剩一百五十万两。你说,怎么办?”
沈怀山搓了搓手:“这个……陛下,商税是不是……”
“不加税。”李策打断,“新政基石就是不加赋。这口子不能开。”
沈怀山沉默了。
殿里静了片刻。
“陛下,”他小心开口,“小人……有个想法。”
“说。”
“国债。”沈怀山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小人联合徽商、浙商二十家,愿购‘北伐国债’一百万两。年息八厘,以……以未来收复之地的盐铁专卖权作抵押。”
李策接过文书,翻了翻。
条款写得很细,利息、期限、抵押物,一条条列得清楚。一看就是老手写的。
他放下文书,笑了:
“沈老板,你们这是要当国家的债主啊。”
沈怀山连忙起身:“不敢不敢!这是爱国之举,是……”
“是生意。”李策替他说完,“既是爱国,也是生意。对吧?”
沈怀山额角冒汗,不敢接话。
李策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了。”他说。
沈怀山一愣。
“一百万两,年息八厘,以未来三年收复之地的盐铁专卖权作抵押。”李策提起笔,在文书上批了“准”字,“但有一条——专卖权只给三年。三年后,收归国有。”
“是是是。”沈怀山连连点头,“谢陛下!”
他退下时,脚步轻快。
李策看着他背影,对屏风后说:“听见了?”
李若琏从屏风后走出来。
“听见了。”他脸色阴沉,“沈怀山出殿后,对同行说:‘这国债,既是爱国,也是生意。北边那些盐铁之利,咱们先占住。’”
李策点点头,不意外。
“陛下,”李若琏低声道,“这些人……靠不住。”
“靠不住,但有用。”李策说,“一百万两,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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