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京春(新修订)(2/2)
他顿了顿:
“倪元璐在起草《盐铁专营法》。等仗打完了,这些利,都要收回来。”
李若琏默然。
“还有,”李策看向他,“左梦庚那份密报,查得怎么样了?”
李若琏神色一肃:“查了。‘梅花三弄’曲谱,是魏国公徐文爵府上传出去的。他府上有个琴师,三个月前突然暴毙。仵作验尸,是毒杀。”
“徐文爵……”李策眯起眼,“徐达的后人。”
“是。”李若琏说,“他还联络了江南三十七家士绅,准备在二月底科举放榜时发难,质疑新政‘劳民伤财’。”
“证据呢?”
“有。”李若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参与者的名字。还有……徐文爵与山东白莲教有往来。白莲教背后,是清廷。”
李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不少名字,他都认识。有的是致仕官员,有的是大族族长,有的是富商。
“陛下,”李若琏问,“抓不抓?”
“不抓。”李策把名单扔回桌上,“等他们跳出来。”
“可若让他们闹起来……”
“闹起来才好。”李策说,“闹起来,才知道谁是忠,谁是奸。一网打尽。”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李若琏,你知道打天下最难的是什么?”
“是……攻城略地?”
“不。”李策摇头,“是分清敌我。”
他转过身:
“战场上,敌人穿着敌军的衣服,举着敌军的旗,一目了然。可朝堂上,敌人穿着你的官服,喊着你的口号,手里却握着刀子。你分不清。”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
“这些人,现在都在喊陛下圣明。可刀,已经举起来了。”
李若琏握紧刀柄:“臣……明白。”
“去吧。”李策摆摆手,“盯紧他们。别打草惊蛇。”
“是。”
李若琏退下。
殿里又只剩李策一人。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三份捷报,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
稳扎稳打,勿贪功冒进。粮饷虽紧,但必优先保障。
写完,封好。
“来人。”
亲兵进来。
“飞鸽传书,三路主帅各一份。”
“是。”
酉时,坤宁宫
周皇后在缝一件小袄。
不是给慈烺的,是给未来孙辈的。布料是江南细棉,絮了新棉,针脚细密。领口绣着虎头,虎眼用的是黑线,炯炯有神。
李策走进来时,她抬头笑了笑:“陛下。”
“忙什么呢?”李策在她身边坐下。
“给孙子缝件衣裳。”周皇后把袄子递过来,“看看,合不合适?”
李策接过,摸了摸。软,暖和。
“慈烺才七岁,你就想孙子了?”
“早做准备。”周皇后接过袄子,继续缝,“等天下太平了,慈烺也该娶妻生子了。到时候,咱们带孙子去北平,看长城。”
李策没说话。
他看着妻子低头缝衣的样子。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安宁。
“皇后,”他忽然说,“朕今天……有点累。”
周皇后停下针线,看着他:“三路大捷,不该高兴吗?”
“该高兴。”李策说,“可朕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捷报背后,全是刀子。”李策低声道,“沈怀山要当国家的债主,徐文爵要联合士绅反扑,前线将士的抚恤还没发到位……朕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捷报,想的全是这些。”
周皇后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轻声说,“妾身不懂朝政。但妾身知道——您走的每一步,都辛苦。”
“辛苦不要紧。”李策反握住她的手,“只要方向对。”
他看着窗外。天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皇后,你说,朕这一世……能走到哪儿?”
周皇后想了想:“走到……天下太平。走到百姓安居。走到咱们孙子那辈,不用再打仗。”
李策笑了。
笑得有些涩。
“那朕得再加把劲。”他说。
戌时,文华殿
李策独自站在殿前。
夜风很凉,吹起他的袍角。远处,南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他想起七世轮回里,每一次北伐的结局。
第一次,赢了,但江南士绅反扑,新政夭折。
第二次,输了,清军南下,神州陆沉。
第三次,僵持,军阀割据,天下三分。
这一次呢?
这一次有孙传庭,有郑森,有吴三桂、左梦庚这些曾经的反骨,现在都成了他的刀。有倪元璐理财政,有柳如是聚民心,有大典阁出技术。
还有洪承畴那颗埋在敌营最深处的棋子——虽然死了,但留下了沈阳布防图。
该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陛下。”李若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
“八百里加急。”
李策转身。李若琏手里捧着一封奏报,脸色很难看。
“哪来的?”
“归德。”李若琏声音发紧,“清军掘开黄河故道,水灌河滩,孙督师率部退守高岗,粮草将尽。十万军民……危在旦夕。”
李策手一颤。
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茶水流了一地,蜿蜒如黄河。
他盯着那片水渍,很久,抬起头:
“多尔衮……你果然狠。”
夜深了。
南京城的灯火渐渐熄灭。
只有文华殿还亮着。
李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图上,从归德到开封,画了一条红线。
红线上,标着两个字:
黄河
殿外,李若琏低声问亲兵:“陛下……多久没动了?”
“一个时辰了。”
李若琏叹了口气。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殿里传来声音:
“李若琏。”
“臣在。”
“传令——”李策的声音从殿里传出,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调长江水师所有船只,北上黄河。告诉孙传庭——撑住。朕来救他。”
李若琏一愣:“陛下,长江水师是防备清军南下的,若是北调……”
“调。”李策打断,“告诉郑森——旅顺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保存实力。这一仗的重点,不在辽东,在黄河。”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李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他看着北方,那里是黄河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
他想起孙传庭奏报里的一句话:“新兵见血,便是老兵。”
是啊,血还没流够。
这一关过了,才是真老兵。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传膳。”他说。
“陛下要用膳?”
“用。”李策转身,“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宫灯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