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黄河冰封(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二月初十,黄河北岸,申时
雪是前半夜停的。
停之后,天更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孙传庭站在河滩高处,望着眼前这片白茫茫。
白茫茫的不是雪,是冰。
黄河结了冰,但冰不厚,人踩上去咔嚓响。河滩上,十万军民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困的羊。
马拴在临时搭的木桩上,低着头,喘出的白气凝在鬃毛上,结了一层霜。
粮车陷在冰泥里,拉不出来。昨夜清军掘开上游堤坝,水涌下来时还是半冰半水,冲到河滩就冻住了。
现在车轱辘冻在冰里,粮袋泡了水,米粒结成冰疙瘩。
“督师。”亲兵队长孙武走过来,脸冻得发紫,“清军……又靠近了。”
孙传庭举起千里镜。
河滩外围,清军骑兵在游弋。人数不多,三五百骑,但像狼群围猎,不靠近,只远远射箭。
箭矢落在河滩边缘,插在冰面上,箭尾颤巍巍的。
“伤亡多少?”孙传庭问。
“昨夜到现在,冻死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中箭的……十九人,死了七个。”
孙传庭放下千里镜。
十万军民困在这,清军不用攻,困就能困死。天寒地冻,粮草尽没,最多撑五天。
“督师,”孙武低声道,“要不……突围?”
“往哪突?”孙传庭指着河面,“南岸是冰,北岸是清军主力。突围?这十万百姓怎么办?”
孙武不说话了。
河滩上传来孩子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很快被大人捂住嘴,只剩呜呜声。
孙传庭走下高处,往哭声方向去。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母亲怀里,脸冻得青紫。母亲用破棉袄裹着他,自己只穿单衣,嘴唇哆嗦。
“怎么回事?”孙传庭问。
旁边一个老兵回答:“孩子爹……昨夜冻死了。埋冰里了。”
孙传庭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结了冰,硬邦邦的。
“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不敢说话。
母亲代答:“叫……栓子。”
“栓子,”孙传庭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他今天早饭省下的,巴掌大,硬得像石头,“吃。”
孩子不敢接。
母亲连连摆手:“督师,您吃,您……”
“拿着。”孙传庭塞进孩子手里,“慢慢啃,别噎着。”
他站起身,对孙武说:“传令,所有将官省下一半口粮,分给妇孺。”
“督师,那咱们……”
“饿不死。”孙传庭打断,“我是陕西人,崇祯十四年在潼关,树皮都啃过。这点饿,扛得住。”
命令传下去。
河滩上一阵骚动。有士兵默默掏出干粮,递给身边的老幼。有的不肯,被军官瞪一眼,也递了。
一个老兵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旁边的老妇,老妇推拒,老兵咧嘴笑:“大娘,我儿子跟你孙子差不多大。他在江南,饿不着。您吃。”
老妇接了,眼泪掉在饼上。
孙传庭看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有人喊:“督师!有人求见!”
是个文士打扮的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子,穿着厚棉袍,外罩青色官服。是大典阁工科学士王徵——专研桥梁水利,随军做技术顾问。
“王学士,”孙传庭迎上去,“有事?”
“督师,”王徵喘着气,手指冻得通红,“学生……有个想法。”
“说。”
“冰桥。”王徵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趁夜寒,以木板铺冰面,泼水速冻,连成浮桥。一夜可成,直通南岸。”
孙传庭盯着图:“冰撑得住?”
“撑得住。”王徵语气肯定,“学生算过,今夜气温能到零下十五度。冰厚一尺,加木板,再泼水冻实,承重足够。”
“南岸有清军吗?”
“探马报,南岸只有小股游骑,主力都在北岸围咱们。”王徵说,“桥成了,军民先过,骑兵断后,可全师而退。”
孙传庭沉默。
他看着河滩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远处游弋的清军骑兵,看着结了冰的黄河。
“要多少人?”他问。
“敢死队三百。”王徵说,“先过河,在南岸钉桩固定桥头。这三百人……可能回不来。”
孙传庭闭上眼。
三百条命,换十万人生路。
值不值?
值。
但谁去?
他睁开眼:“我去。”
“督师不可!”孙武和王徵同时喊道。
“我是主帅。”孙传庭声音平静,“我不去,谁去?”
“末将去!”孙武跪下,“督师,您得坐镇中军!”
“我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传庭转头。
是个老兵,五十多岁,脸上刀疤纵横,左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带上。是王老歪——归德战役后他本该回乡,却硬留下来当伙夫,说要“看着年轻人打仗”。
“王老歪,”孙传庭皱眉,“你……”
“督师,”王老歪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我这条命,是归德那三百兄弟换的。他们死了,我活着。活够了。”
他走到孙传庭面前:
“让我去吧。我熟悉冰面,当年在辽东,冰上抓鱼是一把好手。”
孙传庭看着他那只空袖子。
“你的手……”
“一只手够用。”王老歪举起右手,“钉桩,拉绳,一只手够了。”
孙传庭沉默良久。
“好。”他说,“你挑人。要自愿的,不强迫。”
“明白。”
王老歪转身,往河滩走去。
他没喊话,只是慢慢走,走到一群老兵聚集的地方。那些人都是归德战役活下来的,脸上有疤,身上有残。
王老歪说了几句。
没人说话。
片刻,一个老兵站起身。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百人,齐了。
子时,黄河冰面
风更大了。
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冰面上,三百老兵赤膊——棉袄脱了,怕湿了加重。每人背着一捆木板,腰间挂着铁锤、铁桩。
王老歪走在最前,右手握着锤,空袖子在风里飘。
“兄弟们,”他回头喊,“脚下轻点,冰薄!”
三百人排成三列,踩着冰面往前挪。冰咔嚓响,每响一声,心就揪一下。
走了五十步,冰面裂了条缝。
一个老兵脚下一滑,掉进冰窟。旁边人眼疾手快,抓住他胳膊,拖上来。人没事,但木板湿了。
“继续走!”王老歪吼。
南岸,清军游骑发现了他们。
箭射过来。
嗖嗖嗖——
钉在冰面上,有的钉在木板里,有的钉在人身上。
一个老兵中箭,闷哼一声,倒下。血渗进冰里,红得刺眼。
“别停!”王老歪嘶吼,“到了南岸,才有活路!”
三百人咬牙往前冲。
箭越来越密。
不断有人倒下。倒下的,没惨叫,只是把怀里的木板往前一推,说:“带着……用。”
王老歪背上中了一箭。
他晃了晃,没停。
又中一箭。
还是没停。
到南岸边时,三百人还剩一百二十七人。
冰面被血染红,在月光下像一条红毯。
“钉桩!”王老歪吼。
幸存的老兵抡起铁锤,把铁桩砸进冰层。冰硬,一锤下去只进一寸。虎口震裂了,血糊在锤柄上,滑,就缠上布条接着砸。
木板铺上去。
一桶桶水泼上去。
水在极寒里迅速结冰,把木板冻在冰面上。
桥,一寸一寸往前延伸。
北岸,孙传庭站在高处,举着千里镜。手抖得厉害,镜筒里的画面颤巍巍的。
他看见王老歪背上插着三支箭,还在抡锤。
看见一个老兵腿断了,爬着铺木板。
看见冰面上的血,越来越多。
“督师,”孙武声音哽咽,“桥……快成了。”
孙传庭放下千里镜。
他看见桥已经延伸到河心,再有三十丈,就能到南岸。
可就在这时,南岸忽然火光亮起。
清军主力来了。
不是游骑,是大队骑兵,起码两千人。火把连成一片,像条火龙。
“完了……”孙武喃喃。
桥还未成,清军若冲过来,三百老兵全得死。
孙传庭握紧剑柄。
正欲下令骑兵准备冲锋接应,却见冰桥上,王老歪忽然直起身。
他转身,面向北岸,嘶声喊:
“督师——桥成了——”
声音穿过风雪,隐隐约约。
接着,他举起铁锤,对着桥头一根木桩,狠狠砸下。
木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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