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黄河冰封(新修订)(2/2)
桥头塌了一截。
他在自毁退路。
孙传庭瞳孔骤缩。
王老歪砸断三根木桩,桥头彻底断开。他和那一百多人,困在南岸桥头,与清军之间只剩十丈冰面。
“兄弟们!”王老歪转身,对身后老兵喊,“咱们的任务——钉桩,铺板,桥成了。任务完了。”
他咧嘴笑,血从嘴角流出来:
“剩下的……是赚的。”
他举起锤: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百二十七人,举起手中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锤、桩、断木,甚至冰锥。
冲向清军。
孙传庭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一百多人扑进两千骑兵阵中。像石子投进大海,连浪花都溅不起。
但清军被阻了一阻。
就这一阻,北岸军民开始过桥。
丑时到寅时
十万军民,踩着血染的冰桥,沉默地往南岸走。
马匹包了布,蹄声闷闷的。人衔枚,连孩子都被捂住嘴。
桥面湿滑,不断有人摔倒。摔倒的,被扶起来,继续走。
孙传庭最后一个过桥。
走到桥心时,他停下,回头看北岸。
河滩空了。
只剩冰面上三百具尸体,还有那座血桥。
他跪下,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面上,冰凉刺骨。
然后起身,继续走。
天明,南岸十里外
军民脱险。
清军没追——冰桥已毁,他们过不来。
孙传庭下令扎营休整。清点人数,冻死二百四十一人,伤三百余。过桥时落水十七人,救上来九个。
王老歪等三百人,无一生还。
孙传庭坐在临时搭的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要写阵亡名单,笔提起来,却落不下去。
王徵走进来。
“督师,”他低声道,“学生……请罪。”
“你有什么罪?”孙传庭没抬头。
“桥是学生献的计,三百人因计而死……”
“他们不死,十万人死。”孙传庭打断,“你没错。”
他放下笔:
“王学士,你知道我今天明白什么了吗?”
王徵摇头。
“知识救人,胜过刀枪。”孙传庭看着帐外,“一座冰桥,三百条命,换十万人活。值。”
他顿了顿:
“但你记住——这三百人的名字,要刻在碑上。要让后世知道,知识能救人,但赴死的人,才是桥。”
王徵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午后,有百姓求见
是个老农,六十多岁,穿着破棉袄,拄着木棍。见了孙传庭,扑通跪下。
“将军……小老儿……有事禀报。”
“老人家请起。”孙传庭扶他。
老农不起,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纸,上面画着简陋的地图。
“这是……”孙传庭接过。
“鞑子的粮仓。”老农指着图上一个标记,“在三十里外山洞里。小老儿……以前给鞑子送过柴,知道路。”
孙传庭盯着他:“为何助我?”
老农眼圈红了:“我闺女……去年被鞑子抢走,再没回来。将军,替我报仇。”
他磕头,额头抵着地面:
“粮仓里,有粮五万石,火药千桶。守军不多,就百来人。将军……拿了粮,吃饱了,打鞑子。”
孙传庭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粗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老人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姓赵,排行老三,都叫赵老三。”
“赵老伯,”孙传庭扶起他,“你带路。粮若得,分你一份。”
“不要粮。”赵老三摇头,“就要将军……多杀几个鞑子。”
当夜,奇袭山洞
明军轻骑三千,由赵老三带路,夜袭山洞。
守军果然松懈,半时辰拿下。获粮五万石,火药八百桶,另有铅子、铁弹若干。
清军守将自焚而死。
孙传庭入洞查看时,在角落发现几十具尸骨——都是女子,衣衫破碎,有的手脚被缚。
赵老三扑过去,一具具翻看。
最后在一具尸骨旁,捡到一只银镯子。
镯子很旧了,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赵老三握着镯子,浑身发抖,不出声。
孙传庭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老伯,”他低声道,“这仇,我记着。”
赵老三抬头,满脸是泪:“将军……我闺女……才十六……”
孙传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光。
“传令,”他对孙武说,“所有缴获,分三成给赵老伯,其余充军。阵亡将士抚恤,加五成。”
“是。”
三日后,休整完毕
军民继续南行,往开封方向。
路过一个村庄,村口墙上,有用木炭画的图——画的是冰桥,桥上小人密密麻麻,桥下冰面染红。
画得很稚拙,但传神。
一个童子蹲在墙边,手里还握着炭笔。
孙传庭下马,走过去。
“你画的?”他问。
童子抬头,七八岁模样,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亮。
“嗯。”他点头,“我爹说,有将军带人在冰上搭桥,救了好多人。”
“你爹呢?”
“在河里。”童子指着黄河方向,“去年鞑子来,抓去修堤,没回来。”
孙传庭沉默。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笔——是王徵送他的,说是大典阁新制的炭笔,比毛笔方便。
“给你。”他递给童子,“好好读书,将来治黄河,别让它再害人。”
童子接过笔,小心翼翼捧着。
“将军,”他仰头问,“我爹……能刻碑上吗?”
孙传庭喉头一哽。
“能。”他说,“每个死在黄河边的人,名字都刻。”
童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
孙传庭翻身上马。
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那童子站在墙边,望着他。
墙上的画,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五日后,开封城外三十里
孙传庭扎营。
探马急报——
多尔衮亲率五万精骑,已至保定!
豪格军亦从山海关回师,两路合围之势已成!
孙传庭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开封”。
“传令各部,”他声音平静,“休整三日,准备守城。”
“督师,”孙武问,“不撤?”
“不撤。”孙传庭摇头,“就在开封,等多尔衮来。”
他顿了顿:
“告诉将士们——这一仗,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告诉多尔衮:黄河以南,他一步都别想踏进来。”
命令传下。
营中忙碌起来。
孙传庭走出大帐,望着北方。
那里,是多尔衮来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
他想起冰桥上那三百具尸体,想起赵老三闺女的尸骨,想起墙上那幅稚拙的画。
这一仗,得赢。
不赢,对不起那些死在冰上的人。
开封城头,守军开始布防。
城外,明军大营灯火通明。
而北面三百里,多尔衮大军正在南下。
雪夜里,一骑快马奔入清军大营,送上急报:
“报——孙传庭已在开封布防,据城死守!”
多尔衮接过军报,看了,笑了。
“孙传庭啊孙传庭,”他低声道,“你以为一座城,就能挡住我?”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雪落在他肩上。
“传令全军,”他说,“加速前进。五日内,我要站在开封城头。”
令旗挥舞。
五万铁骑,在雪原上拉出一条黑色的线。
线的一端,是保定。
另一端,是开封。
中间,是即将血流成河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