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小孩没爹,说来话长(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二月十五,沈阳清宫,夜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人发闷。
洪承畴跪在猩红地毯上,额头抵着织金的花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多尔衮坐在炕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没看他,只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范文程站在一旁,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洪先生,”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保定那场败仗,你怎么看?”
洪承畴喉结动了动:“奴才...奴才以为,是豪格贝勒轻敌...”
“轻敌?”多尔衮打断,扔下一张纸。
纸飘到洪承畴面前。是梅花网密报,上面写着“明军粮尽”。
字迹他认得——
是他三年前安插在南京的暗桩,一个叫陈七的锦衣卫小旗。
这人是他当年在诏狱里救下的死囚,本该是死棋,如今却成了要他命的刀。
“这情报,”多尔衮缓缓道,“是你的人送来的。”
洪承畴后背瞬间湿透。
“奴才……奴才也是为大局……”
“大局?”多尔衮笑了,笑声很冷,“洪先生,你知道朕最恨什么人吗?”
洪承畴不敢答。
“朕最恨——养不熟的狗。”多尔衮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永福宫那些事。”
永福宫。
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洪承畴心口。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多尔衮盯着他,一字一顿:
“布木布泰怀福临那年,你进宫讲《资治通鉴》,讲了一个月。后来福临生下来,眼睛像你,鼻子像你,连耳垂上那颗痣——都和你一模一样。”
洪承畴浑身开始抖。
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皇……皇上……”他声音嘶哑,“奴才……奴才不敢……”
“你不敢?”多尔衮直起身,拍了拍手。
暖阁的门开了。
两个嬷嬷领进一个孩子。七岁,穿着明黄小袄,圆脸,大眼睛,耳垂上确实有颗痣。是福临——当今大清皇帝。
孩子看见洪承畴,眼睛亮了一下,又怯怯地看向多尔衮。
“阿玛……”他小声叫。
多尔衮没应,只看着洪承畴:“你告诉皇上——你是谁?”
洪承畴盯着福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福临歪着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认识你。你教过我写字。”
是。崇祯十六年冬,洪承畴确实教过年幼的小皇帝写字。
那时布木布泰说:“皇上该开蒙了,洪先生学问好,教教他。”
他教了。教“天地玄黄”,教“忠孝节义”。
也教出了这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
“皇上……”洪承畴终于挤出声音,“臣……臣是……”
“你是汉臣。”多尔衮替他答了,语气平淡,“是皇上该敬重的先生。”
他挥挥手,嬷嬷领着福临走。孩子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洪承畴一眼,眼神懵懂。
门关了。
暖阁里死寂。
“洪先生,”多尔衮坐回炕上,“现在咱们能说正事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张密报:
“这份假情报,害死朕一万三千人。你说,该怎么罚?”
洪承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声音闷哑:“奴才……愿以死谢罪。”
“死?”多尔衮笑了,“那太便宜你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到洪承畴面前。
信是打开的。洪承畴抬眼一看,血液瞬间冻结——是他三个月前写给布木布泰的密信,藏在胭脂盒里送进宫。信里只有一句话:“福临渐长,当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多尔衮问,“打算让你儿子坐稳龙椅?打算等你洪先生位极人臣,好父子相认?”
洪承畴瘫软在地。
一切都被知道了。
从始至终。
“朕给你两条路。”多尔衮说,“第一,去锦州,劝祖泽润归降。成了,朕让你见福临最后一面。不成……”
他没说完。
洪承畴懂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重重磕头:“奴才……领命。”
二月廿五,锦州城外十里亭
祖泽润见到洪承畴时,愣了愣。
才半个月,洪承畴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走路时背微微佝偻。
“洪先生,”祖泽润倒酒,“你这是……”
“老了。”洪承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咳嗽。
两人对坐。雪下得紧,亭子四面漏风。
“泽润,”洪承畴放下杯,声音沙哑,“归顺吧。”
祖泽润看着他,没说话。
“大清……待汉臣不薄。”洪承畴继续说,像在背词,“皇上年幼,正是用人之际。你若归顺,前程……”
“洪先生。”祖泽润打断他,“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洪承畴僵住。
他抬头,看着祖泽润。看着那双眼里映出的自己——憔悴,惶恐,像个笑话。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洪先生,”祖泽润凑近些,压低声音,“咱们都是汉人。关起门说句实话——你在那边,真把自己当个人?”
风卷着雪灌进来。
洪承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人?”他喃喃,“我早就不是人了。”
他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混进衣领里。
“泽润,”他放下空壶,眼睛通红,“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福临……是我儿子。”
祖泽润瞳孔骤缩。
“不可能……”他喃喃,“皇太极……”
“皇太极不知道。”洪承畴咧嘴笑,笑得狰狞,“他以为是他儿子。布木布泰……布木布泰骗了他。”
他抓住祖泽润的手,手很冰:
“我有个儿子,是大清皇帝。你说,我该不该替他守着这江山?”
祖泽润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他想起父亲祖大寿临终前的话:“咱们祖家,不能再当汉奸了。”
“洪承畴,”他声音发颤,“你儿子是皇帝,可这皇帝,是踩着他汉人祖宗的血坐上去的。
那些死人里,说不定有你的同乡,你的旧部,你儿子的血脉同胞。你这爹当的……配吗?”
洪承畴僵在那儿。
像被抽干了魂。
二月廿八,沈阳清宫,夜
洪承畴回来了。
没劝成祖泽润。他连锦州城门都没进。
多尔衮坐在暖阁里,听侍卫禀报完,点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洪先生,”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洪承畴,“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洪承畴伏地:“奴才……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多尔衮笑了,“那好。”
他拍了拍手。
暖阁的门又开了。
布木布泰走了进来。一身素色宫装,没戴首饰,脸色苍白。
她身后跟着福临,孩子似乎刚睡醒,揉着眼睛。
“额娘……”福临看见多尔衮,怯生生叫,“十四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